那年十九歲

↑青春的過往,鹹澀的滋味不知是海水、汗水,還是淚水。

不愛唸書的我,在高二轉班後結識了一票同樣對功課意興闌珊的狐群狗黨。這份友情延續到現在已經超過15個年頭了,雖然各奔東西,一年碰不上幾回面,但感情未曾散去。

如此臭味相投的我們,很講義氣的在應屆畢業那年一起落榜了。並不是沒有學校可念,只是貧弱的成績能報到的學校慘得可憐,在不願屈就,對茫茫未來又沒有想法的我們,陸續報名了重考班。彼時廣設大學與少子化的後果還尚未全面衝擊補教業與重考班,還是一個班班爆滿,放飯時間能在便當街見到人滿為患盛況的年代。

我跟一位死黨進了力行,其他人則去了儒林。相隔僅不過兩條街的我們,中午還不時相約吃飯,好似高中快樂時光的延續。

一年的時間很快,失戀了一回,成績進步也不大,但總算收穫了一些成果。從連義守都沒科系能填的破分數,變得基本在前段私立都能任選了——除了考炸掉的物理、化學徹底封殺了我進入多數二類組的機會,好在從北到南,淡江、文化、靜宜、東海、逢甲或多或少都有我的一席之地。而對那個自由的生活無比嚮往的19歲青少年來說,能到異地展開一段新冒險是夢寐以求的畢生志願,最後在與家中老媽不斷角力的過程,選擇了中部作為緩衝,而非北部的遙不可及。

大學時的我個性古怪,不喜歡社交,除了合唱團外幾乎沒有活動,好在還有一票朋友能依靠。自詡為「宅神」,因為我除了買飯與上課(還經常蹺課)外,絕大多數時間都窩在宿舍打電動。這糜爛的生活在大二搬進單人宿舍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的全面失控,直到差點被退學才回神,然後是大四期期滿堂的充實。

彼時的學子,只是想瀟灑一回,品嚐沒有大人約束的自由時光,並沒有多深刻的體會,也沒有離鄉背井的愧疚。伴隨我的,只有午夜時分喇叭那頭傳來同學的叫囂,以及眼前螢幕上刀劍光影的激戰片刻。

我就這麼膚淺的乾過癮了,緊接著在充滿波折卻成功畢業之後,我回來了高雄,回到兩個人的小家庭。日復一日,夜復一夜的過著,一晃十年悄悄離去。

終於在責任感、對未來的不安定、年紀與成就的焦慮通通堆疊在一起後,我想破釜沈舟的改變。不止改變自己,也想改變家裡的種種。

當時不懂離家時母親的不捨,雖然時至今日我還是無法完全體會,因為面對現實考驗我總是相對理性,但他會更在乎感性面的難受。諸如想說話時沒人隨時在身邊了、晚上聽不到有人走動的聲響了、家裡生活的影子少了一個了⋯⋯等等很細微、很破碎的情緒。但我擔心或規劃的是長遠的未來,雖然好不容易釋放了財務的壓力,但我始終沒有找到一個日後能安身的方向,那此時此刻的穩定對我來說彷彿成為了糖衣毒藥,更讓我渾身難受。

老大不小的年紀了,母親也即將年邁,總想在長輩有一日真正需要人隨侍在側時,我能有足夠穩定的經濟實力、遠見,或是其他什麼我未曾規劃的底牌,我才能比較放心的放棄一些物質面的東西,轉而回來親自照顧家庭。

所以在十九歲時我義無反顧地離開,只為享受24小時自我放逐的灑脫;而如今三十五歲的我,卻是抱著對家人的忐忑、對來時路的追求,以及為最終能成為家庭後盾的靠山而篤定了意志。我不想長大變成這麼複雜又不能純粹享受快樂的人,可我好像早已是這樣的人了。於是此刻再如何我都知道狠心離開是必然,因為我想把這個家的基石紮得再穩一點——或許還不止一個家庭。

我常在想人生的經歷會對人格帶來一輩子的影響,甚至會因此早早寫下結局。年幼時就經歷了手足病逝,成年後更是被婚姻判刑、父母親在十年間相繼離開,使人變成了一個極度害怕任何改變的膽小狀態。因為再也無法承受任何失去,所以再也不敢奢望任何擁有。

我是在這樣的家庭下長大的,所以我知道骨子裡的我有多麼保守、多麼畏懼變化、多麼討厭不可控。這種被照顧與照顧人的本性深深刻在血液裡,我覺得這也是我這麼對感情不上心的緣故——我不想要自私的把一個局外人,拉入這個陷入泥沼的生活,我會覺得我有責任善待他人。

但我身處的時代是幸運的,眾多資訊的衝擊,我對人抱持著合理的期待與準備,讓我慢慢結交了少量但值得信賴的摯友,以及不算少的、還蠻談得來的好兄弟們。我可以像我母親那樣,被命定論約束終身,你眼中有我,我眼中有你,為另一個人而活成為必然;但我不要,我選擇了一個乍看無情或不夠貼心的行為,因為我想把失去的力量討回來,然後我有辦法突破這個一對一的困局。

思考了好久,我無法為母親的家庭背景負責,我也無法改變她某些時候特別孤僻、不愛與人交心,以至於始終沒有幾個心腹好友的個性,同時我也無法規劃她的時間——特別是這十年間我回家同住後,她畢生志願彷彿只剩下照顧我這件事情。

我沒有辦法只為了滿足這個有人想照顧的願望,而永遠讓自己處於必須被照顧的姿態。

幾乎所有的行李都搬上車了,明天是北上的前哨戰,預計東西搬進宿舍後先回來高雄,後天再騎車正式離開。我的房間看起來有點千瘡百孔,壁掛架上東西幾乎全空,櫃內的衣物和用品也是一個洞一個洞的。我會透過身邊很多的物件,把情緒跟回憶連接起來,如今它們慢慢消失不見了。

望著房間熟悉又陌生的樣子,我一直想記起大學放假回家後,我會看到什麼景色,可我卻什麼都記不起來。大二終於搬家,擺脫了治安日益敗壞的眷村的我們,好不容易入住了曾經不敢想像的社區大樓,我也確實在很多次假日時回來睡過這個空間,但我就是一點印象都沒有。唯一的解釋只能是,那個時候我的心思只放在那簡陋但燃燒著自由火焰的單人宿舍,以至於無暇顧及自己真正的家。

坪數不大的地方,隨著這幾年收入的逐漸提升,我添購了很多新的設備、收納工具,當然也丟了不少亂買的爛東西。我把這個只有幾坪的小房間打理得很舒適——至少我用起來很爽,然後我要離開了,而且我有預感或許很難再完整的重逢了。

心亂如麻的情緒就跟去年離職時一樣,我明明知道是件好事,也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做的決定,可那段期間我卻對看似茫茫無知的將來憂心忡忡。斗轉星移,此情此景恍如隔世。我知道這個決定是為了要負擔起日後更多的責任而準備,但我確實在收拾東西一團亂時,與家人忍不住的拌嘴與動怒中,看到自己百般的、萬般的不放心。人一直都是這樣,接收著這些難熬的情緒後,不斷累積與成長。

這天不想交給命運決定,以前我會說希望一切都好,現在的我會覺得,是我,要讓一切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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