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滿這一晚

↑歡聲笑語過後,空氣中存留著的餘香都是空虛。

酒酣耳熱打交道、如狩獵般與人四目相交後舉杯飲酒、遊走在一團又一團不同的屬性的人群中,如此帶有目的性、功利性。活到這把年紀,我依然很不會應對社交場合,這是我的罩門,也是壁壘。

上週首次參加了新工作的尾牙,由於部門有報名尾牙走秀活動,我一進辦公室就被同事抓去做道具,一群人吵吵鬧鬧的瘋到下午兩點多,才陸續收拾、準備出發。

公司排場搞得極大,光台中就出動了三台遊覽車載人前往會館,與台北、高雄的同事會合——這就是我曾經想親自體驗的大型企業運轉模式,而我如今體會到了,真的是我想要的嗎——上車時我這麼思索著。

場內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太多張對我而言陌生的面孔。只見出席者盛裝打扮、自在遊走,見到誰都能熱情洋溢的噓寒問暖、探問近況,猶如一場成功人士的商界晚宴,我慌忙的四肢無處安放,只能默默地縮在座位上,恨不得會隱形,不被人發現。

尾牙請到阿亮來當表演嘉賓,非常奇妙的選擇,據說一開始的方案是吳卓源,聽到這八卦時我有點哭笑不得,心想也差太多了。節目起初不冷不熱的氣氛在座席間流露出幾絲尷尬,好在當超跑情人夢前奏響起的那一刻,全場不自覺起身錄影,跟著音樂擺動,歡聲四起,不知道是為見證傳奇迷因還是回顧曾經的歲月。

幸運的是公司沒有員工表演取悅老闆的戲碼,取而代的是從第一道上菜開始就沒停過的抽獎環節。只可惜我槓龜了,並未獲得幸運女神的青睞,好似驗證了今年犯太歲的本命般,這種講究氣勢與命運的事情格外不順利。

晚宴結束前的加碼高潮,是身兼主持人的老闆在台上賣力吆喝,慫恿高層與客戶們加碼的橋段。只聽得八萬、十萬,不停地抽出,會場內沸騰到頂點,尖叫聲此起彼落,印象中應該抽掉了四五百萬的現金,算是見到難以言喻的一幕,小小震撼了一把。

尾牙後的 After Party 公司包下了老虎城的 FRANK,我本想拒絕的,可耐不住福委同事的邀請,提前填了報名表。

與其說是酒吧,更像夜店的風格並不合我的胃口,震地轟鳴的音樂與吞雲吐霧的環境也使人異常緊繃。相較之下,我還是喜歡放鬆、有格調一點的環境,那種可以聽到有人在耳語,但又不會干擾到彼此,更為靜態、更舒適、更能自我掌控距離的地方。

起初跟同部門的人坐在獨立沙發區,但座位上的人隨時間流逝逐漸消失,他們很有默契地全場遊走,四處社交。我本打算就這樣繼續窩在角落,默默啜飲,做一名事不干己的路人;未料有同事熱情回頭,打著招呼要我去跟大家認識認識。我只能拿起酒杯,抄起吧台上無限暢飲的調酒,佯裝我也融入了這場盛會,但其實我只是躲在不同的地方喝酒而已。前一秒我在轉角處,下一秒我站在火炬旁,我就這樣像幽魂般飄蕩在場內。

有一刻我覺得自己很像被捕撈上岸的泥鰍,明明身旁擠滿了人,我卻倚靠自身分泌且渾身遍佈的黏液滑動著,規避與人真正的接觸。我做的最多的社交行為,就是像間諜般走到某一群歡聲笑語的人旁邊,停留片刻,然後附和著議題點點頭、乾笑兩聲,接著繼續前往下一個中繼站。

我的眼神在掃視人群時意外發現好幾道格格不入的身影。在昏暗且被霓虹渲染的酒吧內他們卻異常醒目,這幾個人間清醒的傻子,用緊戒的眼神,手捧著的酒杯宛如擋箭牌,默默地滑著手機,肢體動作盡顯侷促不安。

願你們順利熬過今晚,我也是。

午夜過後,我僅存的社交能量已經告急,我決定跟認識的人打聲招呼後提前離去。我不想在此刻跟人建立更多連結,也不想見證尾聲的杯盤狼藉,我還不希望認識彼此這麼深入。

凌晨的城市很安靜,寒流席捲的夜裡,口中呼出氣息凝結成霧,這是許久不見的畫面。每每距離眼前 3 公分的視線被白霧繚繞時,我便會想起小時候母親騎著羸弱的 50cc 小機車,帶著我站在腳踏板,於寒冬中出發去六合夜市吃火鍋的日子。還記得我很喜歡透過泛黃的擋風板與機車儀表板中間的空隙,感受北風見縫插針的偷襲,並期待飽腹時的溫暖。

打烊的老虎城只留下零星的燈光,幾處還亮著的玻璃窗在夜幕中清澈無比,僅存幾盞工作區的亮光則說明了晚班的工作人員正辛勤地做著收尾工作,我有股如釋重負的鬆懈感,我也要收尾了。因為不想說話,所以在酒吧內不斷灌酒的我此時有點微醺,但意識還算清醒,我踏上步伐享受冷冽的寒氣,順勢拐進道路旁,租了一台 ubike,打算乘著鐵馬,悠悠轉轉回到家,為今夜劃下句點。

腳上踩著踏板打轉前進時,我難得放空了腦袋,身體逐漸熱了起來,更顯得鼻尖的冰涼,我把冷空氣灌進體內,再呼出一片一片的白霧。只見腳踏車的路燈照亮前方不遠處,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這條路會這樣一直一直一直騎下去,沒有盡頭。

可當我回過神時,已經步入家門,拉上了窗簾,聽著樓下偶爾呼嘯而過的救護車,發現原來這只是又一個平凡的一天,只是這天夜裡,斟滿我的是酒,而不是平常的落寞。

You may also like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