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見到了很棒的笑容。
人人都戴著面具在求生存，有朝一日某種情緒真摯傳遞出來時，彼此就像敞開心扉握手，暖流在肌膚接觸的瞬間交會，不再需要言語，也不再需要說明。今天是我送別某位同事的又一個日子，在他最後完成交接、收拾個人物品離開時，臉上掛著無與倫比的笑容。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快樂的樣子。
隨著去年起人事動盪不安以來，人力缺乏一直是公司內公開的秘密。這位同事在今年農曆年前到職，他有著與過往同仁格格不入的氣質，外型相對不那麼出眾，言行舉止也有點畏縮，成天有股受氣包的陰霾壟罩在頭頂。套句評論比較尖銳但無比精準的同事說過的一句話：有點像個小媳婦的樣子。
但即便如此，公司最終還是錄用了這樣一位與公司偏好並不相符的新成員——因為當時該領域資深且唯一負責的同事離職，急需可用的備援。此外，他應該是少數面對這份有著龐大責任、經驗要求、且薪水應該也不出色的職缺中願意投遞履歷的人。很快地，經過第二輪面試後加入了，緊接著立刻被滿山滿海的工作量所堆滿。
然而，畢竟工作經驗有限，且這份職務要求極高，記得前一位同事常常在半夜爬起來監看數據，累得不成人形，也因此這位新同仁期間難免出錯，或有反應不即時的狀況，公司對他的不滿意也與日俱增。某次會議時，一位他從屬的非正式主管正巧把電腦螢幕投影到電視上，通訊軟體還開著，雙方的對話紀錄映入眼簾，只見對方以非常傲慢、尖銳的文字毫不留情地給予批評，雖然畫面一瞬間就切掉了，但在我眼中就像視覺烙印般，看著讓人難過。
我一度為他覺得很生氣，因為公司不待見他的方式到了令人感到髮指的地步。老闆對他的不在乎、非正式主管對他的蔑視都是非常直白、毫不掩飾的。相反的，一位樣貌比較出色，個性也比較靈巧的女孩子，深受老闆喜愛，而當這位女生願意以零經驗的前提，一起加入這個職務時，公司幾乎一瞬間風雲變色，把所有的資源、關照都給了這個女生。但我心想，即便你們再怎麼不喜歡他，不時會犯錯，可人家至少也是撐住了這份職務，替公司省下大把要操的心不是嗎？為何差別待遇要如此張狂，如此羞辱人？
更讓人瞠目結舌的是，之前在協助制定這份職務的管理規則時，公告會議老闆點名人選還直接跳過他，我當時刻意問了一聲，結果得到不需要、人多口雜的回應。相反的，則是把保留名額給了那一位女孩子。
為此我能做的不多，除了他本身就比較孤僻外，職務不對接也讓彼此沒什麼相處機會，只有偶爾在上班或下班碰巧搭同一班電梯時，會寒暄兩句，探一探工作是否還適應，給點鼓勵。但其實我心知肚明，公司迫不及待想找人取代之，分別必然到來。
就在上週得到他要正式離職的消息，我心裡頭是有點自私的小疙瘩的，因為在我即將提辭呈的前夕，會希望盡量風平浪靜，不要有人事異動。可即便如此，我依舊很慶幸他選擇在這個涉入不深，且公司資源配置混亂的狀況中脫身。
終於到了今天的交接日，由於安排的早，事務移交得很完整了，當他最後與老闆面談完後，請我幫忙簽下最後一份簽名，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這麼自信、這麼快樂的笑容。那份如釋重負騙不了人，那種為了生活還是要繼續努力，但是有的新的希望的快樂是真誠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也因為自己早有異心，我不自覺被他的歡愉所感染，微笑著確認他最後的資料都沒有問題，幫他簽下文件，笑著跟他說再見，並祝福他一切順利。這同時也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用如此中氣十足的語氣，跟我說謝謝，然後道別。
這真的是很棒的笑容，我這麼心想著。來時路總是未知，我不清楚往後他是否會順利又或者遭遇更多困難，但今天離開的他是快樂的，一如雨後天晴的黃昏，撥開雲霧，面向陽光。遵循我自己的老傳統，僅以這份記憶，給予無盡的祝福，希望未來一切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