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守到最後一刻,還是到了分手那一天。
回憶有很多存在的形式,我們會用文字記錄生活點滴、用照片守護當下時空、用影音框住互動片段,長期以來我們很仰賴某個「什麼」來安慰自己有留下難以抹滅的珍藏,卻忘了最好的一切,其實一直放在心裡。
我把放了八年了硬碟丟了,它曾經是我人生 10 年記憶的總和,現在只是一塊回天乏術的磚頭。
青黃不接的年紀,讓我有幸從網路崛起但依舊殘廢的 E 世代無縫過渡到 3C 的寵溺。這是一份獨家的體驗,僅僅提供給了 80 年代後半段的人。
高中時數位相機開始普及,那還是個拍貼瘋迷年輕人與彼此都透過交換手札分享一些小祕密的時代。彼時的我們體會過手拿紙本相片的興奮,也擁有在電腦螢幕裡看著隨拍隨傳的數位檔的不真實。與此同時,手機附帶照相功能也越來越主流,大家用糟糕的畫質、嚴重的延遲拍出一張張模糊,但笑容天真爛漫的合照,然後用廠家各異、奇形怪狀的傳輸線,以慢到令人髮指的速度一張一張存進電腦裡,最後透過當年最潮的即時通分享給彼此。這是唯有經歷過那段時期,才能享受到的不方便與愚笨,以及那份單純。
那時候家庭經濟狀況沒什麼餘裕,能買上一支聯絡必須,還附帶基本照相功能的手機已無奢求,所以存進電腦裡的照片大多來自同學們的數位相機,在大夥出遊紀錄後,彼此輪流分享記憶卡存回來的。我覺得那是一個很好玩的過渡,有些同學的數位相機連記憶卡都沒有,只能倚靠內建的儲存空間,堆疊一兩回的外出行程,然後為了存照片,眾人只能挨個借回家。比較厲害點的,就是把資料燒進光碟裡,四處發放。曾以為薄如蟬翼的交換方式,如今看起來格外不便。
所以我的那台老電腦,開始乘載了高中生活的紀錄使命。一點一點、一張一張的,把那些不加思索的快樂,保存了起來。
大學開始,世界正在革命性的變化,數位相機越來越普及,手機的拍照功能也日益強大。我還在適應著用手機紀錄足跡這件事,更多時候還是寧可拿起笨重的單眼,覺得這樣才有拍照的儀式。然後是大量的作業、報告,還有剪輯的長短影片,一部一部都存在電腦的某個角落。對了,換電腦時我總是無差別的把過去的照片資料搬到新的硬碟,像是肩負著每一個世代的薪火相傳般,越累積越多、越累積越豐富。
我在大學用蹩腳的功夫架設了關於遊戲的網站,與此同時也有樣學樣,照著彎彎的模式開始經營個人的圖文部落格——只是僅僅記錄日常的小事。網站經營的不錯,有了一小掛的粉絲,部落格因為畢業而停載,但也留下上百篇的圖文,都是靠著自己宿舍的電腦完成的。因緣際會下待了四年的合唱團,還作為團長帶了後面三年的比賽,而每一次練習與決賽後的聚餐,都填滿了資料夾的空缺。四年下來,我裝著滿滿的點滴回家鄉了,投入職場,變成一個社會人,好像長大,又好像還很幼稚,就這麼過著。
朋友四散各處,工作對於心力的耗損,我們慢慢沒有那麼常碰面,但我還是很珍惜每一次相聚的時光,一定會帶上單眼,用快門填補畫冊。
然後一切都在 2014 年時某日早晨生變。
那天是周末,一早起床慣性打開電腦,卻發現畫面凍結,硬碟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接著再也打不開了。當下立即把硬碟拆下送修,折騰了好幾天,確認是讀寫頭故障,救援維修需要 2 萬 5,而且預計僅能救回不到 50% 的資料。我畢業後的第三份工作也只有 2 萬 4 的月薪而已,連維修費都出不起,只能先默默把硬碟帶回來,盤算著領到年終後再來嘗試拯救我的青春記憶。我還想著高中時期的照片、大學時候的創作以及引以為傲那些專題報告,搞不好還有某部珍藏的 A 片正在浪語。
時光荏苒,那在沙灘上用折斷的樹枝畫出的捨不得,也慢慢被現實生活的浪花沖刷淡去。我早已超過當時的薪資,維修費也不成負擔了,可這顆硬碟還一直默默躺在櫃子的角落,不見天日。期間我想起它很多次,但總是忙著忙著又擱下,心裡只是盤算著:哪一天吧!殊不知再見那天,已是告別之日。
有點說不上來為什麼決定不修了,我只是在最後這一天,象徵性地把它再次接上電腦,還是八年前的喀噠聲,夢迴那時的絕望與無助,空氣中還瀰漫著一絲煙硝與抓狂,只是青春年華不再,而曾經想透過救援資料喚回的白月光,卻早已不再閃爍。原來,有些東西收著收著就忘了;藏著藏著就消失了,就跟這些年來累積的照片、影音、創作一樣。不過,即便不透過這些物件的輔助,段考後仗著家近衝回去換上自以為帥氣的便服,再趕出門跟同學搭上公車去打幾局保齡球的青澀,還是歷歷在目;沒有畢業旅行的我們,在升高三的暑假,幫自己辦了一場一日旅遊,那沒有父母約束到異地瘋狂一日的放縱,依舊如此清晰。純粹為了喜好而在通識課拍的短片,研究的比必修還認真,一群神經病凌晨翻進校園,就為了那些腦補著很厲害的畫面;還有那些曾經備受讚譽、同儕們羨慕的簡報、圖文,其實一直都記得的,我甚至都知道誰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表情。
說到頭來,我只是跟大部分人一樣,對於把持著跟某場回憶有關的東西而自我安慰而已。或許我們確實需要某些細節,來幫助自己補全那時的輪廓,但過去的體會就足夠深刻時,它無時無刻都能在眼前重演,一直發生。
於是我決定不修了,即便多年後可能技術更加進步,維修費也不再是阻撓,但我就是覺得好像不再需要了。不再需要透過尋回裡面的資料,才能提醒自己曾經活過那些歲月,因為那些過往不正深刻的紀錄在腦海中嗎?若是有一天某些片段決定離我而去,那麼比起緊捉著不鬆手,微笑說永別,或許對於自己而言,也是種解脫。
有多麼念舊,對放下這件事情就有多麼慎重,與此同時,那不再回頭的堅決,就有多麼莊重。對我來說,任何事情都是這樣,所以我很小心、很仔細、很謹慎的與這個面向相處。很極端,但人一輩子避無可避的議題,本來就是與自身的相處之道,既然如此,那就花上一生,好好練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