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會永遠記著你、想你、念你。天知道原來我這麼愛你。
半年沒有更新的日子,草稿中又躺了幾篇懸而不決、撰寫到過時而沒有發出的文章。但這一篇,無論如何我都希望能在今天送出,留下軌跡。這是我的銘刻、告白與懺悔。
阿肥,原本叫King,是我小學四年級時(約11歲),我老媽從寵物店買回來的西施犬。主要因為當時我們家本來收留了一隻走丟的瑪爾濟斯,名叫姍姍。是這個小傢伙讓老媽對狗打開心房,不再認為狗只是養來顧家裡、看門用的功能性寵物而已——即便當時我們家已經有一隻養了好多年的土狗。可好景不常,疼愛姍姍的日子約莫半年後,有天我媽開車從車庫出門時,關在屋子內的姍姍竟趁她不注意一溜煙的跑出屋外,最終趁著尚未關下的鐵門跑出去,再次回到世界冒險,直到晚上回家老媽時才發現姍姍不見的事情。我們家瘋狂地找了一個多星期,我老媽也在情緒低落到極點時,踏入寵物店把阿肥帶回家。對了,那是一個想養寵物只知道要去寵物店買、對於領養代替購買還沒有太多觀念的日子。
阿肥剛到我們家時裝在一個成人手掌大的小盒子中,年幼的我對於這麼小的動物非常新奇。出生才不過幾週的幼犬,在漸入寒冬的日子到訪我們家中,每晚保溫燈伺候,狗食也得準備幼犬專用的乾狗糧並泡熱水壓軟讓他食用。一路走來,到我上了國中、高中,大學離鄉背井,畢業後又回到高雄,跌跌撞撞的踏入職場七八年,一晃眼,阿肥居然陪我們家走過二十年的歲月。曾經幼年調皮,未曾體會老媽照顧寵物辛苦的我,也在這段時間,特別是成年出社會後,感到對阿肥的疼愛與喜愛,越來越深。比起以前只是覺得他是一隻可愛活潑的小狗,我也慢慢體會到跟著寵物一起成長、生活、老去的日子,原來如此彌足珍貴。我喜歡阿肥慵懶柔軟的身體、喜歡輕撫他被我們養的健健康康而柔順細滑的毛髮、喜歡逗弄他,看壞脾氣的他對我揮手不耐。畢業後回到高雄工作,一直待在家中,朝夕相處下,我一直都沒有注意到,他越來越老、身體也越來越差的事實……
2016年間,我們注意到阿肥異常腫大的睪丸,看病後得知他罹患了睪丸癌的消息。但逢高齡,不適合開刀做手術,就這樣開始長期看病吃藥的日子。這段時日他也因為身體退化,白內障導致慢慢失明、耳朵也慢慢失聰了。大約在2017年,也就是他19歲的時候,仲夏十分,阿肥好像在一夕之間失去力量一樣,無法移動,也不再吃平常的狗食。那時停止進食甚至快要一周,除了水之外,狗食無論我們怎麼餵、怎麼塞,他就是硬要吐出來,逼的人又急又氣又擔心。身形瞬間消瘦,也無力站起,當時以為我們就要這樣失去他了。所幸上網找了許多人分享的經驗,我開始幫阿肥準備軟性的食物,將各種對狗狗身體好的鮮食,搭配水煮雞胸肉、雞蛋、狗罐頭與牛奶等,用果汁機打成泥狀,方便他進食。起初毫無力氣的他還得靠針筒灌食才肯吃飯,但在經歷一個月的調養後,終於能再度起身,雖然步履顛簸,不過總算是能如他所願,自由移動了。
阿肥就這樣繼續追蹤睪丸癌、每周打一次狗食、定時定量用餐,日子長達一年。但最近這三個月,阿肥變得越來越不安,孱弱的身體開始連上廁所的力氣都沒有,同時在病發失智症之後,對於周圍一切的幫助毫無耐性。堅持要自己站著上廁所,卻又經常因此摔倒,沾了渾身的排泄物,讓人氣急敗壞又心疼地為他清理。在身體各方面都出毛病之後,他開始不分晝夜經常性大叫哀號,尤其是當他所有的藥都服用了,也吃飯上廁所了,卻仍然不安分、焦急地四處爬行並且仰天長嚎之際,更讓我們全家陷入崩潰邊緣。
這幾個月我沒有一天晚上是一覺天亮的。
就在今天上午,他原本還被我老媽抱著吃了點早餐並睡了一會兒,到中午時分卻又開始大叫,我試著餵他吃午餐也不肯吃,我只得拿起濕紙巾,抓著幫他擦拭口鼻。就在他毫無意外的使勁全力掙扎時,阿肥再度抽筋發作了,但不同於以往的是,以前他抽筋後只是渾身無力的喘息,今天卻是一陣癱軟,躺在我懷中失禁、舌頭露出。這一刻,我知道,他要跟我們道別了。
我將才剛斷氣、身體依舊軟綿溫熱的他抱上沙發,不斷輕撫他、吻著他。我得承認我當時非常非常內疚,因為人在這種時候總是會不經意想起你對他的不好。我想到半夜他已經連續打斷我睡眠四五次了,我非常生氣地給了他兩巴掌的那一幕;想到他因為不肯好好睡覺又到處掙扎,我壓著讓他躺上墊子的舉止。雖然他確實後來安穩的睡了,但我總譴責著自己:為什麼不能再溫柔、再有耐心一點?而今天也是,如果不是硬要抓著幫他擦嘴巴,他是不是就不會死命掙扎出力了?是不是就不會在這一刻,窗外還艷陽高照、放著光明的這一刻,驟然離去呢?我望著終於回歸寧靜的阿肥,很失落、很難受。
就很像人們明明知道事情的結果,卻下意識地做出某些舉動希望能有所轉機一樣,我一直每隔幾分鐘就貼著他希望能聽到他的心跳聲,那怕是微弱的、緩慢的也好,至少讓我知道你還跟我們在同一個世界裡,可最終,他沒有回應我。
我走到浴室,拿起他的小梳子,一邊抱著他,一邊幫他梳毛;在他已經一片空洞的眼中,再次幫他滴下眼藥水,為他清理最後的眼屎。從前的你這麼漂亮,老了也要漂漂亮亮的走。
下午2點鐘狗醫院開門,我得在1點半時抱他裝進箱子裡,送去火化。此時阿肥四肢已逐漸冰涼,可從沙發上抱起的身體仍有餘溫,他的身體還是如此柔軟,你教我如何相信他已經離開的事實。他靜靜卻孤單地躺在箱子裡,我始終不願意闔上封箱。我媽開始打包他已經不再需要的口服藥、把為了他而準備的墊子、枕頭一一丟入洗衣機中。整理完畢後,我抱著箱子跟拎著大包小包準備丟東西的老媽出門。開車的路上我的情緒很複雜,我一面覺得阿肥不用受苦了,為他感到很欣慰,也為家裡以後可以回歸正常生活感到有些期待,可更多的是不捨、更多的是愧疚——你可不可以再陪我一些日子,我要更體貼的照顧你,不對你發脾氣,好嗎?
終於抵達狗醫院,下車開門時我媽驚呼了一聲,以為聽到阿肥的聲音,我焦急的抱出箱子,把膠帶拆開……但那個平靜的阿肥,依舊平靜而雙眼無神的躺在箱內,不同的是他的四肢更加冰涼了。我親了他最後一下,蓋上箱子,打開了診所大門。
感覺很不真實,也才這一兩個小時的時間,我們就回到家了。眼前是乾淨明亮的客廳,沒有為了怕阿肥鑽進椅子底下卡住而準備來擋他的網架,散落在各處讓他可以隨時躺下睡覺的墊子與大枕頭也拿走了,而我看不到他蜷縮在那個老位子,老態龍鍾的熟睡了,再也看不到了。
忙完了一切身體覺得很疲憊,我躺上了床,可一闔眼就是阿肥的樣子,心疼與心酸如潮水般襲來。我覺得我的手都彷彿記得他柔軟的觸感,指尖還留有他洗澡後殘餘的香味。我實在睡不著,起身整理手機中的照片,把從2012年開始為他拍照以來,所有的照片都集中到同一個資料夾,這是現在的我能緬懷他的唯一方法。我明明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臨,也知道20年的時光已是上天給我們最難能可貴的仁慈,可這股不甘心、這種內疚感,讓我久久不能自己。在望著他的照片,看他逐年老化時,按耐不住一整個下午壓抑冷靜的情緒,任由淚水滑落,成為我的告解。
我對阿肥不好嗎?我想絕對不是的,認識我的朋友或同事都笑我是個貨真價實的「狗奴才」。我可以為了阿肥一次五六千的噴光我的積蓄而不皺眉頭,但卻遲遲捨不得買下心中想要的東西;我願意為了阿肥放掉工作,提前回家或請假照顧他,因為他在我心目中是如此唯一的存在;我為了他每週準備狗食、抱著餵他吃飯,只因見到他正常尿尿大便而欣慰不已。但我做了這麼多、努力了這麼久,我還是覺得我對他還不夠好、還可以更好。當年Ken醬離開時,我也曾有過這般感受,但我照料阿肥太久了、太深入心底了,情緒更是數倍般的沉重,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覺得,或許只有時間才能慢慢沖淡這一切了。
謝謝你阿肥,20年的時光,你伴隨我從懵懂無知的小屁孩,成長到今天在職場上佔有一席之地。我對你從好奇、關注、到愛護、不捨,然後全心全意照料,我自己都不知道原來我有這麼愛你。你一定不會再痛苦受罪了,一定要過得開心,好嗎?哥哥永遠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