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亂無章的封鎖線,此刻像是在訕笑我們的夜郎自大與無知。
連假後第一天上班,難得沒有例會騷擾,我在晚間八點過後旋即離開公司。心血來潮不想那麼早返家,以免還要解釋這無聊的緣由,還會帶給下週無謂的期望。橫豎想都是困擾,索性到處晃了晃、看了看。我發現自己幾乎沒有好好聊過、紀錄過這波疫情帶來的生活衝擊與影響,畢竟全島當了一年多的幸運兒,讓所有人都忘了生活在恐懼支配下的日子。何其幸運也何其不幸,如今的我們,過的是如此憋腳而捉襟見肘,雙足陷入泥濘仍得使命拔出,然後再踏入下一潭泥沼,週而復始。
適逢瑞豐夜市在三級警戒停市後首度恢復營業的日子,騎著車悠悠轉到了瑞豐夜市,原本預期會看到不怕死的台灣人們縱情玩耍;未料實際擺攤的攤位極少、現場人流也是寥寥可數,放眼望去就能穿透的視線讓看慣了萬頭鑽動的瑞豐夜市的我一時間居然有些不習慣。沿路警力佈防得水泄不通,觀察了一下逛街的遊客似乎也有點意興闌珊,頂多算是勉強溫飽了逛夜市的儀式感。看了一陣子覺得有些了無生趣,便掉頭離開,偏偏時間還早,索性一路溜噠到蓮池潭,那個睽違一年半沒有好好走過的地方。
疫情爆發前我習慣在週末到蓮池潭散步,通常都是七八點後太陽完全西落的時間,沒有毒辣的日照、路人也相對少一些。準備好當天想聽的音樂,掛上耳機,想走快就走快、想走慢就走慢,享受一個人不受打擾的時光。昨天將車停在老地方後重新踏上熟悉又陌生的道路,驚覺時間的流逝真的太經不起考驗了,一晃眼上次站在這個位置彷彿上個世紀的事了。背後駝著沈重的公事包,音樂也不聽了,只想隨性走走、到處看看。沿途人少了非常多,也可能是因為時間晚了,在這雙重因素影響下,某些路段上彷彿只有一個人獨處的錯覺,讓我得以默默享受這份靜謐,愜意而自在。前陣子連番大雨讓湖面水位已經重拾風采,似乎是缺少了人類的干擾,水鳥、蒼鷺的生態行為更加猖獗,有股佔地為王的氣勢。我忍不住停下腳步,在漆黑的夜色中,嘗試捕捉那些白色的、咖啡色的、灰色的俏皮身影。難聽聒噪的叫聲絡繹不絕,但當下受到心境影響的我卻感到額外悅耳,這是許久沒有感受到的生命的脈動。
循著閉上眼睛都不會掉進湖裡的步道徐步前進,本想到關帝廟前轉轉就打道回府的,卻不自覺越走越遠,心想著:既然如此,那就乾脆繞個一圈吧!
釣客少了很多,但還是有零星的愛好者,在這疫情紛紛的時節不忘這興趣,孤身一人,任由水面上載浮載沉、散發著微光的魚鏢擺盪心靈。餘下的則是偶有一處落腳的長椅上,會有那麼一兩位身影,還有少數遇到的情侶,在這炎炎夏日享受難得的相處時光。好玩的是,散步的過程中居然覺得意外的新鮮——不知道是因為太久沒走這條路了,還是因為這段時間又發生了許多事情的緣故。一路上走走停停,偶時偏離磚道,再往湖岸邊靠一些,望著對岸的燈火搖曳,享受著立足於黑暗,被空間包裹的寂靜,忽然覺得世界的遼闊超出自己的想像,意識到自己的渺小。反觀自身被執念、被各種不如意的困擾所束縛時,滄海一粟的影響力彷彿不再重要。
正當我還沈溺在這股情緒時,嘈雜的人聲將我拉回現實,我循著聲音回頭張望,原來是街邊賣烤香腸的老闆,跟三五好友、客人聊的不亦樂乎。忍不住觀察了一下,五個人、口罩都嚴實戴好,還行。然後想想,在這嚴峻時刻的歡愉是多麼難能可貴,日子再苦還是得擺攤做生意。生命既脆弱又強大;生活既痛苦又美好,頓時有點五味雜陳,忍俊不住傻笑了一下,繼續前行。
由於路上能相逢的人很少,下意識目光都多停留了一下。在一張長椅上看到一位衣著西裝的大叔,卸下了外套的裝甲,大咧咧的張開雙臂,以近乎癱軟的姿態倒在椅上,望著湖面與月色。看起來充滿疲態,但亮到反光的皮鞋彷彿透露了他不久前依舊辛勤工作的那場戰鬥。因疫情而大門深鎖的地藏殿,台階下方橫擺放著一輛機車,一旁站著一位中年女子。只見他雙腳併攏,精準的踩在階梯最後一段,雙手合十、型態肅穆地望著大門,彷彿能穿透直視殿內的神明一樣。雖然不知道她在祈求著什麼,但期望她心想事成的善意是真誠的。人的無常、變化,都不是命定的,有憔悴的面容,也會有堅毅的時刻;有討喜的姿態,也會有讓人煩心的剎那。正因為人擁有如此多元而不同的面向,而當下能巧遇某人在某種型態下的表現時,或許正是我們將其稱之為緣分的原因。
大汗淋灕、肩上沈重、膝蓋有些酸軟,但心情是輕盈的,瑣碎煩心的事情也不再那麼阻礙視線了。不知不覺中繞了一整圈,開始想起疫情爆發前會去走走的地方,遠處的身影有點模糊了,但我依然還記得,我會期待相會的那一刻。
致那些失去的生活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