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疫情時期

↑一些習以為常的日子逐漸開始變得難耐、想要逃離。

正當我還沒從身心靈穩定的喜悅中脫離時,某天上班,面對空無一人、毫無生氣的空蕩座位,我意識到我進公司的時間越來越早;而返家的時間卻也越來越晚了——即便我早早就下班了。看來我自封的宅神光環,並沒有想像中的強大而堅毅。

自幼單親、獨子,面臨眷村二代搬離,加上甚嚴的家教,在成長過程中沒少教會我一人獨處的能力。由於大學前極力扮演好那名聽話的孩子,讓我在搬進宿舍,人生首度擁有自己能掌握的24小時之際,對時間的概念徹底失控。直到開始理解時間分配這件事情時,三年光陰早已匆匆遠去,課業也是爛的一蹋糊塗。極其幸運的是自己總算在最後認清了這荒謬的失誤,也讓大學生涯中最後那一年半是我迄今最充實、也最回味無窮的日子。縱使經常讓自己累得跟狗一樣,但真切的活在世界上的那份重量,構成了學涯中從來沒有展顯出來的本我。這股力量的餘威蕩漾,未曾從我的生命中消失,甚至許多時候都是繫住彼岸兩端的救命繩,讓我不致於脫離現實、忘了自己真實的樣子。

有時候會忍不住泛起一個念頭:雖然廣義來說財務自主了,也擁有了許多學生時期奢望卻得不到的東西,但世界的殘忍,反而讓我在擁有這些時,失去了更多。

打從出社會工作以來,我一直都是相對晚上班,也晚下班的習性;家人則是早上班、早休息的生活習慣,也導致平日的作息雖然不至於是空集合,但重疊時間鮮少,大部分只有周末才會有較長的相處。通常早起時分家裡是空無一人的,我很享受這片刻的寧靜,為此我甚至養成了早一點起床的習慣。我通常在上班時間前兩小時以上就會起來,整理一下東西、看看電腦、泡杯咖啡,有時候還會沖個澡再出門。這段時間是靜默的,不發一語的;即便發呆、放空,也是認真的發呆、放空。用慵懶從乏力中復元,乃至於重新面對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有了這段歷程與磨耗,才算是完整。同時,晚間回家後除了例行性的近況互動,處理些家務外,大概在我睡前的兩三個小時左右,家人就已就寢。於是乎,近午夜到凌晨的片刻,是我沉澱心靈、收攏經驗、好好思考的時間,這也有助於我調整姿態,繼續面對已知或未知的明天。

對我來說,這是推動世界的齒輪,也是從不誤點的火車,規律,且必要。然而,疫情的不可預測與無止盡,讓列車出軌了。時間表失去參考價值,千絲萬縷抓不住那怕一丁點兒的邏輯。

疫情宣布準三級後,家人就職的大企業真正實踐了何謂「超前部屬」——直接宣布一級長官與行政人員外,其餘員工可自行再家上班。自此早上喚醒我的不再是鬧鐘響起10分鐘提前睜開眼睛的生理時鐘,也不是睡前忘了拉下窗簾導致早晨時分刺激眼皮的陽光;而是尖銳刺耳洗碗的碰撞聲、門外急促的腳步聲,或是任何人為活動的聲響。其實這也就罷了,我頂多比平常再早一點起床而已。但對於ㄧ些人來說,理解他人早上需要一個不被打擾的段落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一個多月以來,幾乎每天在睡眼惺忪時逼迫頭腦恢復思考,回答各種問題、為一些分享的生活瑣事做出反應。更甚者不時會打斷早上的節奏,只可能有某件不那麼要緊也不見得一定需要人協助的事情要我幫忙。所以我慢慢變得習慣在讓家人知道我已經起床這件事情後,快一點換上衣服,裝好咖啡出門。從提前半小時、一小時,有時甚至超過一個多小時,只為了至少在無人辦公室獨處時,我還能盡量守護住那份心智。

大多時候加班是常態,但偶一為之提前離席時,我也變得不太想那麼早踏入家門。那些瑣碎的互動、無止盡的反覆應答,讓人無比疲憊。我會四處轉轉、走走,在空曠的地方消磨時間,盡量減少風險的同時,也盡可能多保留一點自我。午夜過後,準備梳洗一下上床就寢時,也會有突如其來的傳接球考驗。以往這個時間點會是我周而復始進入思緒飛奔的時候,腦中會閃過今天經歷的人事物,那是一個重組與理解的過程;通常那也是我開始處理部落格的時間。我覺得唯有這種已經快要感知不到世界在運行的氛圍下,我才會放飛心靈的去思考。但沒有了準時起床上班壓力的家人,入睡時間一天天的延後、索要的回應數量也一天天的增加,面對無人可以分攤這樣的焦慮時,我的確感到自己就快喘不過氣來了,而這是一種無法反擊或逃離的窒息感。

曾一度開玩笑地期盼四級封鎖發生,就能順理成章地在家辦公,沒想到如今在公司某些獨處的時刻竟成為了我短暫的救贖,想起來也是十分諷刺的事情。更白癡的是,我居然興起了搬出去的念頭,藉由在租屋網上尋找符合條件的房子,來滿足一下自己逃離與人接觸的渴望。疫情總有一天會結束,我想有朝一日回顧此時此刻的自己時,會顯得荒唐而可笑吧!但我已經迫不及待能夠大肆嘲笑自己的那一刻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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