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伸出手一次

↑連假傍晚,此刻的辦公室是昏暗的,心裡頭是再度慌張的。

一場意料之外的對談,讓我在假期心欲靜而念不止。硬拖過兩天軟爛,終究是在今天晚上按耐不住跳動的情緒,寧可坐上辦公桌,也不願在房內焦慮。我只是沒想到,這麼快,類似的情景就要再度重演了。

上週與 BOSS 私下聊了一會兒,不詳的感受再次烏雲壟罩,讓人心亂如麻。一閃神,我又再次被劇透了某些方向與決策,斗轉星移的錯覺將人帶回今年5月時分,初夏時節那難以捉摸的黏膩與悶熱交織的夜晚,那是充斥著不安靈魂的風暴。倦怠、疲憊與無奈輪番襲來,讓人又是感慨、又是厭煩。『你也幫幫忙……到底第幾次了……』,這牢騷不絕於耳,那是我自己內心發出的聲音。

言簡易駭,其實打從三年前兩位資深且身處要職的同仁一同離開後,公司專案的進度與管理就愈發混亂。許多環節失準,也引起蝴蝶效應,不斷出現大小錯誤,甚至是實質的損失。只是由於業績穩定成長,大夥的這兩年目光與心力都放在眼前的事業與利益上,失去的份額也遠小於收穫,對於體制的崩塌實在無暇顧及。而由於公司政策與營運方向轉變到新的階段了,當前成員再度受到了新職能挑戰。綜觀資歷、向心力與政策調整後空缺出來的人力,正巧是兩位略有年資的小女生身上,上頭也有意藉此安排他們承接新的管理型事務,以補足目前體制內最缺乏的某些動能。

我想,這大概是一場最終考驗——對於他們兩位而言。我不清楚 BOSS 是怎麼傳達的,但以我的推測,兩個小女生直腸子的個性,可能會以為大人要給予一次新的職權挑戰,就看她們要不要承接而已。但就我的理解,這是一個接不住,就準備被殺頭的審判。處刑日尚未定奪,但遲早會到來。

我討厭這樣敏銳的自己——或者誠實的說,我討厭能夠如此敏感發現問題,卻決定無所作為的自己。自以為有能耐當個超然的旁觀者,最後才發現漠視帶給人的傷害,遠比不計後果行動後,可能承受的風險要來的痛苦許多。

一如年中前我接到幾份人士安排事前預警時,其中一位我並不怎麼訝異,因為在情緒與工作處於崩潰邊緣的他是人人盡知的表象,只是我們當前著實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但另一位不一樣,我收到的訊息一直是『大概不會留她』、『我可能不會再讓她參與這個案件』、『她會從這個專案中淡出』、『要改變我的心意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她之後會重新調整,暫時沒有太重要的項目』這種我過去未曾聽聞,用字遣詞既曖昧又留有餘地的說法。通常我對這種安排都僅作為一個聆聽者與守密者存在,可當時我心生疑惑,決定多問一句:『那我們有需要做些什麼嗎?』。我當時想確認與請示的是,是否我們可以從旁協助、是否需要我們推一把,再決定她的去留也不遲?但那時收到的回應只有淡然的、公事公辦的把交接做好這樣的指示而已。

我竟然就理所當然滯留在那天的時空裡,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也沒有說。即便我反覆看到了那道落寞的身影、即便我觀察到了她在一夕之間被請出所有討論核心、即便我發現了她開始在傍晚時分會離開座位下樓,估計是去抽菸散心那一刻,我無動於衷。迄今我仍無比懊悔與惋惜,心疼難耐,譴責著自己的冷淡。

現在想想,我是不是也落入了一次沒講開的試驗,然後我徹底失敗了?

誠然我對她動心了,但那畢竟是事後的發展,這與照顧、對工作上的晚輩負責是兩件事情,我仍充分保有這份自覺。我能見到那份不服輸與盡責,也能看見那片真誠與不安,同時明白那種茫然與手足無措。然而吝於伸出手的我,最終還是連手指都聞風不動,沈默著目送對方被送上斷頭台。我明明知道她需要協助的,我也知道在 BOSS 超然的談判技巧下,對方誤以為選擇了自我出局,所以我才這麼口無遮攔的在最後那一刻忍不住提了是否會不甘心的殘忍疑問。可我為什麼就任由事情發生了呢?我實在恨透了這樣的自己。

此情此景,同樣的劇本再次隆重登場,苦笑的我台詞都會默念了。而被鎖上鐐銬,等待上堂的是兩位我個人蠻欣賞的後備同事們。一個默不吭聲、一個喋喋不休;一個心思細膩、一個大而化之,但相同的是都擁有難得可貴的刻苦耐勞與向心力,都讓人捨不得丟下。

我明白庶務轉變的過程中,兩位的立場會逐漸尷尬而難堪——失去賴以為生的保護傘,其能力會被赤裸裸的攤在陽光下檢視。我曾為兩人思考過接下來的故事,大抵不超出手中的庶務被公式化、流程化後,職場定位變得透明而脆弱,落入職能與約聘人員幾乎沒有差別的困境。在同事的立場上,與之相處非常愉快,也逐漸培養出不錯的默契,重點是人品與心性都值得信賴;但在企業利益的立場上,他們的職能確實不足以負荷許多高強度的、必須能做出重要決策的工作。

我又有那了當初的那種慌忙的情緒,但畢竟時空背景丕變,這一次,感性與理智是共存的,在天平的兩端搖曳時,最終我選擇了多為感性服務一點。

我不想單純放任著情勢惡化,看著眼前的人在殘酷舞台中一步步走上絕路。縱使我無法,也不會妄圖去改變主事者的決定,當然我也不會為兩位同事指定道路,但我想至少就這一次,我希望能協助他們了解自己所面臨的處境,以及其決定會代表的代價。畢竟在我看來,習慣繞著圈說話,又總是意味深長的 BOSS,不見得把話說得那麼明白。

捨不得與不捨得是必然的,但別人的人生終究不是我自己的,我也不能因為單純可能會失去志同道合的工作夥伴就妄自獨斷,試圖改變現實。但我不希望他們這次面對抉擇時,還是在前因後果都無法參透的狀況下,懵懂無知的撞了個遍體鱗傷。那麼那時候無動於衷站在一旁的自己,說有多可惡,就有多可惡。

最後我忍不住想質問自己,是因為曾經失去的遺憾,讓我決定透過這次行為來獲得一些救贖嗎?或許吧!但我已經不再想為新同事釋出任何無謂的好感與關懷了,這興許是我職涯中最後一次這麼做。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留下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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