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眼見身邊的人生命力一點點凋零,忘記原本的模樣,讓人很難過。
與生命相處是一個溝通與妥協的過程,終究會走到一個彼此都不滿意,但也只能相互接受的地步。我們在遺憾中學會珍惜;在失去中感悟取捨;在終於獲得什麼的時候,發現交換的重量原來如此難受。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蠻隨性、自在的人,雖然沒有開天闢地的魄力,但至少不受小家子氣的束縛,然而最近我發現我計較的事情變多了——而且竟然不為自己,是幫別人計較的。我眼睜睜看著他們失去那些我過去或現階段還不怎麼在乎,可是對他們來說其實很重要的事物。身上的殘存的血肉一點點被刨除、本性的存在一點點被抹去時,即便不是當事人,彷彿都能感受到這股揪心之痛。
前幾天發生了一件我現在想起來都很荒誕的事情。新辦公室的裝潢,因為一個陰錯陽差的失誤,導致主管辦公室的泥作狀況不理想,預留高度過高。若放置不管,將喪失後續工程優化空間,為日後不可預期的危害埋下不確定因子。以理性與專業的角度來考量,當下只能先暫停該區域的進度,等地表乾後,打除再重新來過。確實,對於工程時間與預算都是一場災難,但並非無法挽回。
當晚我們選擇了極端暴走的做法。夜裡幾人,包含 Boss,親自踩著月光,踏入昏暗並施工到一半的場地,抄起工班遺留下的工具,以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姿態,參雜大量莽撞,用三腳貓的功夫對尚未全乾的地面動起手腳,剷除部分沙石。
是否疲憊?自然是累的,但我覺得就那幾坪大的地面並不會造成多大的困擾。最令人不適的,是我再一次因為敏銳的神經,而當下即時作出政治正確的決定後,卻有種被情緒勒索的苦楚與無奈。
過程很瑣碎,實在不想重新計下流水帳,簡言之就是一發現事情不妙後相關負責同仁即從各處想方設法解決。有人先到現場去確認狀況,我與同事則朝工程技術面試圖釐清難題。然而,我們才剛把理性資料收集到一半,準備再利用 15 分鐘至半小時內張羅完最後的情報,就會做出決定時,審判提前到來了。
那個時空背景是,我們才剛與泥作師傅通過電話,走出會議室將第一手資料轉述給 Boss,表示看起來是沒門,對方也沒打算救援。正我預計說明下一階段還要額外向那些外援求助,確認是否有解,且如果真的沒轍就要自行處理時,我被 Boss 打斷了。
言簡意賅,他會尊重我們的決定,但是如果在面對這種「我們自己人」在乎的事情時,只是用理性判斷,而不讓感性驅動行為,不趁著當下還有機會時動手,反而是跟著「外人」的說法做決定,給自己省麻煩,他會覺得有多傷人云云。是紅色警戒——我的小警報在腦子裡響徹雲霄——相關人員已經被宣判犯罪未遂,即將成為只為自己思考,不在乎公司感受的人了。我旋即打斷談話,不讓結論落實,表示我們跟師傅電話後本就打算收拾東西後要去工地幫忙挖土了。Boss 一聽登時露出笑容,樂呼呼地說那我們一起去,我也順勢果斷地說好啊,催起步伐,拿了手機與手電筒,就往案場衝。
其實,以我的性格,我本來就會在尋遍理性解法,確定無法彌補時,親自下海付出勞力活搞定這件事情。我會。半宿的勞力付出、三天的肌肉酸痛,能夠換來急救工地現場的成果,既省下重新施工的時間與費用,也讓配合的工班師傅與室內設計師知道我們對這件事情的重視,順便反觀他們的袖手旁觀,我願意這麼做。
可本想說的話未曾落下,現在我已經無從得知當時如果有機會把我的排序思考說明完畢會不會有影響了?亦或者當你還想朝理性面再多挖掘一些時,你就儼然成為一個不為「我們自己人」著想的外人了呢?
那一刻,我覺得有些東西斷裂了。
現場 Boss 確實也親手開挖了,我不知道該如何阻止他。那情緒複雜到極致,讓人既愧疚,又厭煩;既惱怒,又好笑,因為我很清楚他就是想自己在我們面前挖上這一回,做給我們看,讓我們品味他有多在乎這件事情的滋味——好像我們壓根不在意一樣。當天夜裡確實疲憊,但那不是身體上的負擔,而是心裡的難受。五臟六腑宛如被沉甸甸的大石頭扯著,隨著地鳴擺盪,牽引著人心神不寧。
再聊聊也是這幾天發生的事情。由於月底即將送走相處許久且互動愉快的夥伴,我們想說找一天晚上聚個餐,說說瘋話、聊聊閒事。可這陣子幾位仍然留下的同仁——也包含我——正因為新辦公室工程如火如荼展開,每一晚都跟 Boss 密集會議,動輒 10 點下班,甚至到 11 點都不罕見,我們根本不知道何時能成行,只是有這個念頭在,遲遲沒定案。直到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下週僅兩天上班日,最後的時間必然是忙碌且交接不容出差錯的,而我週五打疫苗,就抓週四吧。於是我前一天主動向 Boss 報備了這個行程,告知與會者有誰,都是我們比較熟捻的同仁,而非全員。
未料上一回兩名在大考驗中,選擇留下的那位女孩子私下被找去談話了。詳細內容我並不清楚,但大致了解的狀況是 Boss 其實更早就知道我們要聚餐一事,對於這起聚會不是從參與者中得知,而是透過他人知情這件事有所不滿。言下之意似乎覺得有種被背叛的感覺,以及對我們自己「搞小圈圈」之舉略有微詞——因為我們並未邀請另一位也是頗有年資的同仁。
職場生存之道常說不要揣摩上意,因為你無從摸索;但同時你又要努力揣摩上意,才能有所回應。可這件事情我怎麼想都不明白,比起所謂公事上的聚會,這更偏向我們私下的行程。因公聚餐,那叫上班;私下吃飯,那是更朋友的互動。由於這位女孩子比較直白,沒那麼敏銳,我不確定她當下的說法是否合宜,或許讓 Boss 覺得我們這些小渾蛋以同仁的身分,聯合排擠其他人了吧。
我最終只得耳提面命的交代說法給這位女生,希望她去回報時有亡羊補牢的機會——關於我們本次用餐只是私下聚聚,下週還是會按照往例,請全正職同仁一起利用中午吃飯為將走之人送行的傳統。
心,確實累。
世界運轉的法則,讓如同你我的芸芸眾生,終究無法盡享天下寵愛於一身,自然也不可能奢望控制周圍環境的變因,從物理、心理上做別人的上帝。某種程度我能理解上位者的想法,他一直覺得他提供給我們最有意義、最價值非凡的是那些他花費諸多寶貴時間與我們暢談的人生、處事態度、人格養成。我同意,部分的我也真的深受此惠。但對於他期望他人能回饋同等的情感這件事情,我實在感到過於理想而浪漫,有點不切實際。最尷尬的地方就在於當他為了你主動做出某件事情,以表示他在乎你,並且希望你也能以同樣的思維邏輯正向回念時,本質上是有謬誤的。
這陷入了我之前曾經思索過的「我這樣是為你好」的代位思考泥沼。因為每個人都是獨立個體,人想要的、需要的不見得對方能提供,或者知道要給予。當對方拿出了覺得對你好的東西,並指望你能掏出對等價值的付出來交換,可其實你根本就沒有察覺這份付出的重量時,兩者的意念早已分道揚鑣。這種我對你如此的在乎,如此的付出,可你卻這樣回報我的疙瘩堪比癌細胞,潛伏在身體深處,靜靜等待免疫系統衰弱的那一天,一舉爆發。長期觀察下來,我覺得付出者勞累,接受者也是何其無辜。
承載了不知道如何回應,甚至不知道它存在的期許時,連要取出囊中籌碼與該犧牲哪部分的自己都無法掌握,不得不承認,這不是一個長治久安的狀況。更甚者,這正是導致局勢動盪、人心流失的原因。許多前浪死在沙灘上,眼看又有兩道浪潮要褪去,他們也在某些程度上犧牲過了,縱然程度不一,可總是遍體鱗傷後才終於退場。或許他們付出的,是人家不要的,是人家覺得不在乎的,那我們又何德何能來決定誰該在乎什麼呢?
請恕我不夠謙虛,我確實靠著渾身解數才能在如此要求高敏銳度的地方活下來足足六年有餘。但我動搖了,這次動搖不是原地擺盪,而是在行進過程中受到外力撞擊。軌道會因此緩緩偏移,分道揚鑣在我看來已經是木已成舟的事情,我只能持續為那一天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