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曾經對某片風景感到期盼、有所期待。
今天是這個農曆年的最後一天上班,嚴格來說是昨天,但畢竟還沒睡上一覺,對我來說仍是同一個日子。不出所料我又是最晚離開公司的那一批人。
最後一天遇到的鳥事暫且擱一旁,我想回顧一下五年前第一次搬進新辦公室的期盼還有興奮,現在的我早已感受不到那份激昂了。我們是在農曆年前匆忙搬進來的,彼時大箱小箱的物件還散落各處,人人都分配到了嶄新的辦公座位,忙著把手邊的東西整理妥善。辦公室坐落於高空,周邊視野沒有任何遮蔽,路上的車輛小的像是玩具般。打小自有印象以來,除了偶爾住飯店跟上高檔餐廳之外,鮮少以這種高度的視野環視周圍。雖然有些焦頭爛額,我也開上私家車幫忙搬運,但那種眾人齊力一心打掃、整備、搬家的感覺非常溫馨,過程匆忙卻愉快。看著即將離開的舊辦公室,東西一點一點清空,設備一點一點消失,不知怎麼地讓人有些感傷與懷念。
位於高級住宅區內的新辦公室,那時是讓人無比嚮往的,覺得自己好像更上一層樓,到了一個曾經仰望,可現在自己腳踏實地的地方。年末安內攘外的混亂、雜事一堆的大掃除都不讓人感到疲憊,就像拿到新玩具的孩子,期待著年夜飯後打開包裝的那瞬間一樣,我同樣也想像著過年後騰雲高空上班的樣子,肯定神氣又帥氣。我甚至忍不住幼稚的跟朋友們炫耀,分享自己所看到的風景,有點虛榮的預期看到別人羨慕的眼神。
過年後第一天上班,是少數我不討厭收假的時候,眺望遠方總覺得心曠神怡,妄想當自己工作壓力太大時,抬起頭彷彿就能把煩惱隨著目光拋向未來,繼續戰鬥。
但很快的我就發現了人類健忘的事實。同一片景色不但沒有帶給人源源不絕的力量,反倒是每次遠眺時,霧霾的干擾看的比誰都清楚,接觸到的難堪更加赤裸。視線所及之處卻無法抵達,低頭想看看地表時卻被層層鋼筋水泥阻擋。當日復一日的工作陷入無現循環、周而復始的無力感湧現時,我們早就記不起當初進駐時的激動,在哪個地方上班似乎已不重要,也不再鼓舞人心。
人終究是利己的生物,只是如何拿到想要的東西的過程會決定自己的氣度和儀態。停滯長達三四年後,迎來的小幅度的薪資提升,還有意料之內的年終,我對此沒什麼起伏與想法,道別的心已不再搖動,我知道自己終將離開。有感於一切的過場都是戲,在探知了更多不為人所道的真相後,對談的內容越發令人不適,我唯有把戲做足,求個賓主盡歡。我的確很不耐煩,我在壓抑、在忍耐,也在等待。
是時候回來談談最後一天了,依照往例是掃除日。同事們仍舊趕著在收尾,馬不停蹄到中午用餐過後才開始正式進入清掃環節,並且約莫在下午五點後陸續完成。此時老闆還沒進來,沒聲令下也沒人敢離開,紛紛在自己的位置上東摸西摸。我跟其他幾位老同事更慘一點,今晚是過年前最後一次辦公室裝潢會議,設計師也預計在下班後特別趕過來。這天傍晚我不知道該為他感到難過,還是對自己憐憫。當我越來越在意這些我本來可以拿到,可以擁有但早就失去的權利,而我一度不屑一顧時,這正是我好幾年前所提到的那聲臨別的響鐘。
老闆好不容易在五點半後進公司了,大概是主事者的壓力或責任之類的,最後一天的他總是沒好臉色看。都六點半了主管室內都沒動靜,我只好打破沉默,用通訊軟體通知說大家已經做完掃地工作,老闆才終於走出房間到工作區打屁哈拉,然後宣達大家忙完了可以早點走的皇恩。我一直以來都很討厭這種明著來吃豆腐、不肯把話說清楚的意圖。正因為我意識的到,所以格外不喜歡。明明可以宣達最後一天中午過後開始清掃,掃除完畢檢查沒問題後,超過幾點就可以提前下班的——甚至乾脆說正常時間下班都乾脆清楚些,可偏偏不要,硬是喜歡留著懸念,讓自己來揭曉答案。這導致沒人敢往後安排計畫、不敢提前準備行程,就擔心天有不測風雲。
前幾天我提前公布工作安排,並特別向幾個分配到比較複雜項目的同事個別說明時,對某位新人提醒一下,建議他利用這幾天陸續做一點,這樣子如果最後一天提前完成了,看老闆心情可能會提前放大家離開,結果對方居然直視著我,嘴角上揚輕聲說:『沒有期待,就沒有傷害!』那百般無奈的語調與自我嘲諷,讓人印象深刻。
我真心欣賞他們這樣的敏銳與直白。他會放心這樣告訴我,也就代表了這件事情已經是新人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原訂五點開始的裝潢會議,未料對方設計師老闆也是不按牌理出牌,給完年終後不甘寂寞跟全體成員抬槓,蹉跎到晚上七點才放人,我們也終於在七點半碰上面。中途因為設計師臨時有事,大概八點左右離開了,但似乎是因為被一些新的圖面刺激後,腦中想法湧現,老闆開始興沖沖的跟我們淘淘不絕聊著他的想法、規劃。我心裡越聽越疑惑,干擾我的不是對談內容,而是你到底知不知道今天是今年最後一天上班這件事情?陪你做邏輯推演這件事情平日就算了,今天是否不太適合呢?
會議中設計師還被問到過年途中他有什麼安排?對方很機靈地反應沒什麼呀,就好好放假。老闆還不死心想趁勝追擊,言下之意認為對方應該利用過年生點新東西給他,讓他不用在家閒著,可以繼續思考——至少要求對方在過年期間要腦力激盪,年後可以立即給他新的設計,對方最後四兩撥千金的以年後再約時間閃開了這個話題。談話中讓我不舒服的不是希望對方假期也能夠為他所用這件事,而是先入為主的認為對方就是應該要這麼做這件事。這兩種情況或許執行起來是一樣的,結果也是差不多的,但意義截然不同。
好不容易在九點多總算終於離開公司,趁著雨滴不斷烙下的夜色與前同事碰面,開車帶著眾人回到我老家附近,我百般推薦的攤位來了一場鹽酥雞與木瓜牛奶的邂逅,為牛年的最後一日畫下句點。總算是舒坦多了——吃到第一口炸黑輪的我這麼想著。這樣的際遇與情感很奇妙,我似乎是建構起這段網絡的關鍵人物,我願意為了這口雞皮好好守護。
話雖如此,不過這個年畢竟還有最後幾天,我一方面緩緩放鬆,一方面也在整理思緒。農曆年給人還是更多感性與感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