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叢林的小白兔,終究會回應大草原的呼喚。
新春過後第一槍響起,是新人扣下的板機。槍口焰的火光都還看得到殘影,連硝煙反應都來不及生成,僅餘下顫抖的雙手與面如槁木的神色。比我預料的中的還要快了一點,本以為大概至少到三、四月,甚至年中才會發生的——畢竟新人們都簽下了那一紙協議,換取了某些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的報酬。
新人去年十一月中才剛到職的,接了一個燙手山芋,承擔了遠超過這個資歷、這份薪水所能負荷的責任與風險。之所以急迫交接,是因為前一位身負重任的同事離開後,嚴酷的徵才條件遲遲找不到接班人選,還因此被多留了一個月;而他,是唯一一位純真到沒有發現危機,並選擇留下來的人。短短兩週交接好似武俠小說真人醍醐灌頂一樣,恨不得把多年的功力在密室傾囊相授,讓他得以獨自一人面對一切。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其實起初是以工讀生的名義報到的,那薄如蟬翼的存在,卻背負如此沉重的要求,真的太難了。
不知道是何時提出的,但我想頂多也就週末到週一的時間吧,因為上週五他才因為工作上的問題請教過我,相信那不會是他想離開的時間點。
一如既往地雷厲風行,週二上午連太陽都還來不及升到日頭,誤入歧途的旅人就從這片危機四伏的林間消失了,但也自由了。中途令人忍不住嘴角上揚的是,離職單上的離職緣由處,明明白白地寫了「自身能力不足,無法負荷職務內容」之類的文句,單純又帶點傻勁。我已經不會為離開的人感到心疼了,相反內心是由衷喜悅。我草草簽下名,因為我從他焦慮的神色中感覺出他逃難般的情緒,似乎有種儘早遠離、緣盡於此的慌忙。只可惜最後連聲道別我都沒機會跟他說,才剛忙完手邊的事情回頭時,他就消失在了視野中。
他的父親在過年前才剛辭世,雖然寡言木訥的他沒有什麼表面情緒起伏,他人家務事我們當然不能干涉,我也並不清楚他與父親的關係是否和睦融洽,但至少年前不穩定的上班狀況,表露了他的忙碌與筋疲力竭。面對至親或摯愛的人離開時,有時候難受是很深層的,埋藏在很厚重的鼓皮之下。沉悶的爆炸比起聲響,能逃出密閉空間的更多是陣陣脈動,撞的人心神不寧。那種痛會持續很久、很遠。當然,公司該有的關心我覺得這點人情世故不會少,但好像對於人就是應該堅強活著這件事情,有些太理所當然了……
一個 20 歲出頭的小女生,跟父母理應還有至少五、六十年的天倫,是一個還可以被當孩子疼愛的年紀,卻在此刻戛然而止,那得是多麼大的命運轉折、多麼煎熬的蛻變考驗。或許我們可以選擇讓他繼續忙碌起來作為協助一個人療傷的開始,也可能像正常相處般的繼續交辦工作能讓他不要胡思亂想,但我認為這個時間點我們終究還有餘裕能再多包容一些的,不是嗎?回歸上班後第一週被安排了新任務,大概是心情尚未平復,也或許是單純的缺乏工作資歷,如預料中的出錯了,而換來的是一場閉門的、聲量成倍放大的暴罵做收,那份失落與衝擊不知道能有多難過。
我們當然可以擺老的嫌棄別人草莓,也可以自以為是的覺得別人要像我一樣堅忍不拔,嗤之以鼻這算什麼苦。可我一直覺得,出社會多年的我們,往往忘了人的心,也會隨著時代轉變而長成新的模樣。當我們套上過去慣用的形狀卻不合適時,給予的回饋是這些人沒有用、跟我們不能比、我就是這樣帶人的、撐不住慢走不送,而非在擁有社會經驗累積下,轉變溝通方式、調整傳授邏輯、修正期待程度,那麼自視甚高且不願意與世推移的我們,又與年輕人的青澀稚嫩有什麼兩樣?
把一切盡收眼底,牢記在心,當自己有天有機會以這樣權力不對等的方式對待他人時,再多一點同理,或許是我能做到最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