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色各異的紀念品,都是千變萬化、裡頭裝載著回憶的盒子。
不定期打理身邊的東西是我的習慣。從整理皮包、倒出背包裡頭的碎屑,然後重新規劃一下桌面,掏空層架再整齊擺回去——乃至於點開我萬年沒有打開的電腦資料夾,歸類過去的照片、檔案。那是我重新梳理回憶的方式,也是我決定要如何處理回憶的儀式——視而不見、或保存、或捨棄。
對我來說,好的紀念品,並非出門旅遊時會購買當地名勝景點的鑰匙圈,那種具有單純目的性的紀念品。如果紀念品的內涵很表層,不免令人興趣缺缺。一只鑰匙圈難能可貴的地方在於,它並不是提醒人們曾在某個時刻出現在某個地方那麼扁平,而是那可能是旅途中某次爭吵與彆扭後,某人萬中選一,挑出僅有共同記憶的人才能意會的禮品。不僅保存了當下的時空背景,保有不足外人所道的情節。這一刻,紀念品有了實質性的意義。
我的母親是一個放不下過去的人。無論鋼琴模型的踏板與底座的木頭早已碎裂到難以復原的程度,且鋪滿時代的餘塵,她仍舊捨不得丟棄,似乎這麼做就會遺失自己曾經意氣風發、端正坐在鋼琴椅上教授音樂的樣子;不管家裡的大小碗碟已經堆到可以開餐廳了,她仍然留著每一件搪瓷的、印有海軍標誌、老花樣的器皿,就像是早已離去數十載、一輩子投身國軍的外公,仍曾經與這些物品共存過似的,保有些許溫度。
家裡大掃除時,我總勸她用不到的,也擺不出來的東西就扔了,她老是敷衍應答,又小心翼翼的把這些我不知道留著做什麼的物品收回某個不知名的抽屜角落。後來我才意識到,我無法理解她的某些懷舊,正如同長輩難以體會我們的年代才有的困擾那樣,有著很個人又隱晦的故事。
我習慣把身邊的環境整理的乾乾淨淨,每隔一陣子擺上不一樣的裝飾、換上最新流行的收納器具,有股煥然一新的氛圍。但細細品味會發現,既定的老物品,就像生根了似的,一個都不肯放下;而丟棄的,是那些早就被心裡所遺忘,只是不敢承認的東西罷了。
當我打開電腦,望著曾經應該有著滿滿照片,現在空蕩蕩的高中大學資料夾時,我卻決定保留空殼——因為我始終忘不了當年愚蠢的我,沒有做好備份的習慣與資料轉移的準備,讓我在出社會第三年,還沒有辦法與學生時代切割時,卻被迫所失去那一切的青春歲月;有年代感的鐵盒塞滿了各式各樣廉價的盜版寶可夢紙片,每回清理櫃子,我往往看了看,又放回去——因為我能感受到那無數個炎熱的夏日,我踩著腳踏車跨越鐵軌到同學家、朋友家分享,帶著這些寶貝去公園玩耍時,那份自豪與驕傲;早已故障的 ikea 夾式桌燈,有著不合時宜的笨重夾具,被我塞在衣櫃的上方不肯扔掉——因為堅忍不拔的立臂,撐起的是我整整四年大學宿舍的明亮,柔和的燈炮色照映在廉價木皮的書桌時,反射出的光暈好似就在眼前,讓我不至於失去那時的自由與虛度;有張紙靜靜躺在我的抽屜底層,是早就過了兌獎期限的飲料店的發票,上頭有著兩杯飲料,各屬於不同人——它帶我回到了去年,我被公司專案瘋狂追殺時,一個無心之舉喚來的週末幫手,我們一同在公司拍了整天照,那天我卻毫無知覺的日子,敲打著自己的遲鈍和愚笨。
好多東西不想忘,忘不掉,也捨不得忘。
不過,人的容量終究有極限,不是什麼食物都能往嘴裡塞、什麼記憶都能朝心裡放。仍會有些什麼在過程中自然落下、過去。每次整理房間,我總會丟掉一些一度被我視為寶藏,與某座時空產生連結的密碼。在看了最後一眼投入垃圾桶時,歪著頭,感到不再重要了、不在乎了;有點難過的是,後來我甚至會忘記自己丟掉了它們,也忘記它們的存在。到底是那一切本就不值得一提,還是我變成了一個沒有心去承載那一切的人呢?
我基本上不為糟心事花費記憶,所以存下來的紀念品,即便有些表面上有坑疤,看起來不那麼愉快,可底層的回顧仍舊無比珍貴、讓人欣喜。微笑時淺嘴角抿到從眼尾滑落的水滴,嘗起來有點甜、有點苦澀。
倘若某件紀念品不需刻意提醒,能自然地把某段回憶送上跟前,讓曾經發生的往事以各種形式竄進腦海,人又不會產生任何反抗時,其實潛意識老早回答了我前面的疑問。既然還能回憶,就不要刻意去忘,讓過去簇擁,相伴著朝未來繼續就好;既然已無棲身之所,就不用特意想起,讓曾經自由,彼此都踏上屬於自己的路徒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