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什麼比在連假結束前來反省過去生活更適合的呢?
這是上來台中的第三個月,一切的正事、瑣事纏在身上,其實我迄今都還沒有展開我以為的新生活。忙工作、忙生活、忙著盤算一切,我現在才發現我連逢甲都沒有機會回去好好逛過,唯一一次最靠近是因為機車方向燈壞掉,跟人約在惠中路與逢甲路交錯的路口面交,然後我又急匆匆騎回住處,趁著天黑前修理。
我把自己給忙掉了,忙到沒了日、沒了夜。
之前都聚焦在單一事件上給我的片段感受,去相乘、去放大、去體會、去咀嚼,好給焦慮的自己一處情緒出口;如今我想把時間線攤開,用更直觀的維度,理一理這段時間的大小事情。
直至此時此刻,我還是會想起炎夏烘烤的那天傍晚,我高中下課,踏著行屍走肉般的步伐,轉入千篇一律的眷村巷弄,那是面臨大學考試,煩悶又沉重的夏日,我走在歸途。明明已是傍晚 5 點過後,可毒辣的火光就像捨不得這世界般遲遲不肯落下,老舊的磚瓦房被橫七豎八掛在室內外晾的衣服填滿了生活氣息,夕陽餘暉把眼前渲染成了橘紅色。我的脖頸被用料粗糙的制服衣領以及滿身汗水搓揉到搔癢難耐,短短 10 分鐘不到的路程,讓人感到如同 10 小時那般漫長。我試著讓腦子轉起來,好把悶熱的沉重一掃而去,於是我跟自己玩了一個遊戲。
我告訴自己記住這一刻,封印這段時空,然後看有朝一日我回想起來時,回顧已經度過多少年華,讚嘆時光的流逝。
本想著是個自娛娛人的天馬行空,以我不認真過生活的姿態,過不了多久就會忘得一乾二淨,卻未想到我總是會在人生某個瞬間,被帶回那天傍晚,感受那刺眼的環境,還有褲襠裡內褲濕成一片的黏膩。然後,不斷提醒我時間有多快這件事。
過年前的信誓旦旦,過年後的重新出發,經歷了一小段家人整天以淚洗面的任性,我確實沒想過我終究回來這裡了。應該說我是相信的,但也只是相信著。我知道現實的殘酷總讓人妥協,所以保有信念是人能繼續走下去的能量。
228 連假倒數兩天,經歷將近 6 個小時的騎乘,屁股與雙腿的乳酸堆積到隨時就要抽筋,我終於抵達公司配給的宿舍。一間 4 室 2 廳的華夏,據說我還有一位室友,但我一直沒見著過。我如往常般先把電腦給安置好,放在那張寬度僅有 70 公分,小得可憐,側邊一搖就會晃動的輕薄書桌上。我的房間大概不到兩坪,單人床、小書桌、衣櫃,沒了。設計失當的格局,讓房間內根本沒有網路孔可以接給桌電,我趁著天未全黑衝去 Nova,打算買台 wifi 分享器。
重新騎進台中市區的街道,跟十年前印象中差不多,汽車不留情面的與機車搶道,機車也不甘示弱的來回較勁,我就在舉步維艱中抵達了好久不見的電子賣場。了無聲息,是我的第一印象,或許是疫情的衝擊,也可能是時代的汰換,曾經記憶裡人滿為患的集合型 3C 賣場,占地大幅縮水,儘管大街上車水馬龍,但裡頭卻稀稀落落的。我找到一間品項相對齊全的店家,挑了商品後匆匆離開,目光不想再繼續流連這裡衰敗的燈色。
室友一直消失,我也樂得獨佔整棟房子,雖然大部分時間是窩在房間內,找租屋、查資料,但對於能放鬆享用廁所與廚房這件事還是讓我安心不少。我以為我會因為所謂的「自由」而沖昏腦袋,但我卻完全沒有鬆懈下來的趨勢。我用僅存的房間地板,攤開一卡一早準備好,塞進基本換洗衣物與日用品的行李箱,展開了為期不知道多久的宿舍生活。
正式上班頭兩天,被公司派去北部受新人訓,我在一頭霧水下抵達南港,上著那些原來大企業是這樣搞新人教育的無聊課程。唯一開心的就是第一天下班後與許久未見,住在台北的大學同學碰了面,我們用更成熟而世故的口吻,談往事、談生活、談職涯、談經濟,也談感情。我覺得那個晚上好像把這些時日沒說的話一次說光了。其中一位是同志,現在跟男友經營起了網紅生意與 onlyfans,據說賺得盆滿缽滿,我覺得人生的際遇真的很奇妙。
開始上班後,大量湧入的新知識簡直要炸爛我的大腦,而我在不到一週的時間內就知道我並不喜歡這門生意,或者說,沒興趣。但我是個為了生存會開始接受沒興趣的事物的大人了,所以一邊忙著學習工作需要的內容,一邊發了瘋似的在找房子。雖然公司給予一個月的免費住宿的時間,但我深知這種事情越晚總越會失序,於是我仍卯足勁了試圖盡快搞定它。還有一點,重視隱私的我很難接受跟人共用雅房的空間,這會讓我渾身不自在。
我每天走路上班,下班除了繞去買飯就是直接回宿舍窩進小小的房間,不停刷新各種租屋網,嘗試聯繫房仲與房東,短時間內加了幾十個好友與十幾個群組,親自體會到租屋環境的不友善與不誠實。終於在一週無日無夜的努力後開始慢慢約到能看屋的物件了,我在原本就不熟悉的職場工作中,試著再擠出微薄的時間,奔走於台中的街道中、小巷內。
終於在 3 月第二週找到了合適了房子,除了環境吵雜一點外,無論租金、地段、生活機能、屋況都深得我心,我也打鐵趁熱,約了一早上班前的時間簽了合約,並開始安排遷出宿舍與各項家具添購的規劃。期間工作還是讓我很不適應,我不喜歡大公司的互動氛圍,也對於有許多生活瑣事分神感到十分焦躁,而截至當時,我並沒有在同事中發現讓我真正感到安心、覺得可以深交的人選。我佯裝著熱情與積極,但其實只有在上班時用盡全力看起來認真,下班後我滿腦子只有如何打點自己的新家。
新租處有些小問題,浴室環境並不算乾淨,加上為了衛生與龜毛的個人生活要求,我連床、桌椅等各項硬體都想自己採購,還請房東特別搬走了一些我不要的家具,於是在家具不全的情況下,雖然簽了合約,我仍先住在宿舍。我花時間把浴室重新刷洗了一遍,特別是不斷有異味傳出的排水孔,被我清出一大坨陳年汙垢。每天下班後騎車直衝租屋處,順路添購各種需要的清潔備品、小家具,然後展開整理,通常會持續到晚上 11 點過後,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再度騎回宿舍,躲進房間內,緊接著打開網拍與購物網站,繼續精挑細選我想買的東西。
某天下班天還尚有微光,我按往例下班後先過來整理時,發現下訂的音響先送到了,那個晚上我打掃完環境,累得躺在床墊已經房東清走的僵硬床架木板上,耳邊響起喜歡的音樂時,我頭一次感受到回來這座城市的放鬆,我記得那晚音樂聽了好久、好久。
到了週末,我先請台中的大學同學帶我去一趟 ikea,把一人無法帶回宿舍的收納櫃、座椅、活動架等等家具買好送到租屋處,正好訂購的床墊也稍早送達了,一切開始慢慢有了頭緒。北上時的行李我還堆在宿舍的房間內,而我的新屋子則被各種紙箱、包裝、還沒組裝的家具擠的水洩不通。隔天找來另一位朋友,用他家裡的貨車,在夜黑風高的夜晚囫圇吞棗地把宿舍的行李一股腦先扔去新家。一路走來,不管是買床了省了一大筆錢、去 ikea 買家具有轎車支援、大搬家那天有超給力的貨車出陣,真的很感謝這些朋友們給予的幫助,也更讓我體悟到這份情感多麼難能可貴。
雖然東西全部塞進租屋處了,但環境仍是混亂的,加上為了居住使用安心,我自己把浴室的邊緣重新打了一次矽利康,在沒有廁所與浴室可用的當下,我仍然摸摸鼻子騎回宿舍,只帶上了必要的換洗衣物,打算再撐幾天。
有個有趣的插曲是,週日晚上搬家是場意外的驚喜,因為朋友家裡經營露營地,假日通常忙的不可開交,當天是特別騰出空檔來我的幫忙。而我的室友兼同事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整個假日都在外頭瘋到不見人影,所以預計搬遷的那天,正當我輕鬆寫意的把東西陸續堆去客廳時,突然聽到門外有人連續輸入大門密碼鎖錯誤的聲音。我有點困惑,因為室友比我早住進來不知道多久,熟得不可能按錯密碼,我狐疑地打開了門,發現是另一位從台北調來支援的同事,也被安排進宿舍短住。更有趣的是,就在隔天第四位室友也報到,原本有些空蕩的房子瞬間塞滿了人,我也萬分慶幸自己選擇提前搬離。
總而言之,又度過了幾天回宿舍洗澡睡覺的日子後,我終於正式搬離了,也把磁扣退還給公司。與此同時也深刻理解到什麼叫出外靠朋友的涵義,有些事情一個人,真的忙不過來。
對家裡情況的憂心,隨著家人每晚通電話時的唉聲嘆氣,到慢慢平穩後,我也算是放了大半個心。總是安慰著說:很近的,我回去高雄或是你來台中,也就一個小時不到的事而已。雖然每次這麼說心裡還是有些不安與愧疚,但我知道有些現實推動著我做出這個決定,那我就要從現實的變化中討回這份應得的成果。
我像個神經病一樣買了電動升降桌,還爬上高梯子把吊燈也換成了自己喜歡的樣子,但我覺得這是必要的,把環境打造成能平撫我內心的模樣,大至租屋處、家裡的臥房,小至辦公桌上的小擺件,一直都是我應對這個千變萬化的世界的方法。雖然還有很多口袋名單沒有搞定,但總算開始有適合生活的樣子了。
3 月底為了看牙回高雄了一趟,臨行前幾天還發生了件糟心事,總之暫時是先過了,但也給了我很好的教訓,當人分身乏術忙於眼前時,心亂時真的會出亂子。緊接著 4 月中家人來了台中一趟,讓他看到打理的舒舒服服的租屋處似乎是降低了很大程度的憂慮,而我也繼續忙著沒有停下來。
所以究竟是在忙什麼,除了去看了場電影外,忙到連那些我想回顧的風景都沒空去走走,我後來發現主要是我還在調整生活步調的緣故。對於工作的不喜歡與現實面提供的誘惑,讓我一直以很掙扎的姿態在面向這次試用期的考驗,在職場上沒有歸屬感,下班後回到還沒有真正建立起衡定姿態的家,我仍有許多不安全感繚繞在心頭,所以只想暫時維持這個循環性的現況,直到被某些事件打破僵局為止——以目前來說,應該就是成功通過試用期吧。沒有親友關係支撐,工作領域對我而言是絕對的陌生,很久沒有這麼害怕擔心過了,但我想這或許就是不分年齡,每個人在職場上永遠都會遇到的課題。
起初我以為我會很快上手,開始有很多自己的時間與空間,然後我會去採點、去探索,去認識這個我曾經四年還來不及熟悉的城市的每個角落,結果此刻的我就像是陷入時空位移之術般,我踩著相同的步調與生活習慣,只是換了地方而已。不過即便如此,一個人能思考的時候還是變多了,我回顧了許多過去參與過的人、事、物,有很多忘了的,也有更多忘不了的。既然曾經訂下的每一個階段性目標都逐步完成了,而此刻竟對未來開始迷網的我,或許下一個目標,就是能訂出下個目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