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不開的結

↑你的繩索打了死結,逕直流向深不見底的湖泊的分隔線。

我犯了一個錯,但可能也是提前揭秘了些什麼;我有點遺憾、有些不捨,但並未感受到不安。只是有些毛骨悚然地,望向眼前發生的故事,跑馬燈在時空逆流。

端午連假,我受夠了新公司文化的摧殘,在試用期通過即擁有特休後,提前一天排休回到高雄,我想要一個連假前的寧靜,或是放縱。

早早揪了老同事,也可稱為老朋友,來趟不願與世界妥協的半日遊。原本期望有四人成行的計畫,可仍有人掛心於工作,於是開頭是三個人——三個想出門玩卻又怕熱怕死的人。

豔陽高照的日子,天空藍的像一幅畫,小巧精緻的雲朵,冒出捲翹的圓角,從地平線的那端含羞浮上,以上的空間全是無比湛藍,還有那盞火熱的明燈。

中午時分接上另外兩人,我們在冷氣吹送的車內窩了片刻後,有志一同打消了前往旗津的念頭,畢竟這日子,待在戶外對皮膚乃至腦袋來說都不好過;那些踩點踏青的美好想像,其實都是雲煙——於是最後的最後,高雄人殊途同歸,我們齊心走向 shopping mall,唯有那裡的陰涼與室內,才是真正的終點。

草衙道。

我們是久旱甘霖的話匣子,也是骨質酥鬆的老弱殘兵,中午吃飯時便趁機坐著聊天,一聊就是一個多小時,直到內心的罪惡感萌芽,才結帳離開,然後找到某間冰淇淋店繼續坐下,這一趟是兩小時起跳的癱軟。聊著這幾天娛樂圈的大八卦,這些令人寒毛直豎的 PUA 情節,還有那些關於情感、性事與權力不對等的危險空間。我很喜歡這種漫無目的放鬆,時間被有效的浪費掉了,跟自己喜歡、熟識的人在一起,不需要理由。

為了配合上班的人們,晚上第二攤已經約好了,但我靈機一動,想把更早期的前同事們也揪出來,來一場世紀大團聚——特別是目前堅守舊公司的人僅剩下一位,他還是被 PUA 折磨得最慘的那人。我太過自信,或者說太過傲慢了,我以為會是一場無傷大雅的錯愕,期待人碰了面話會談開,但我錯估了一些東西。

傍晚時分,距離其他人下班還有一些時間,而在外廢了一整天的三人行中有人預約了診所,我先開車送他去,剩下我與另一位找了附近的咖啡廳,各自點了杯飲料,再度癱坐在沙發上繼續閒話家常。說來也巧,這間咖啡廳就是去年底得知一切、世界翻轉的老地方,如今時空輪迴又把我們帶到了這裡,我聊著一切,暗自想著這大概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的真諦,於是便加劇了揭露真相的決心。

晚上的聚餐如約開始,為了見到還守在公司的那位老同事,其他人也紛紛拋開生活的疲憊與行程,擠出時間來參與。雖說我提前跟原訂出席的同事說,我要邀請一位老同事來的話他會不會介意,而他也給予了沒有問題的回應,但我確實部分隱瞞了還有其他人也想列坐的事實。之所以旁人會這麼想與他碰面,其實正是因為覺得他的處境令人萬分擔憂,每個人都想幫上一把,但光滑的球體從不露出觸角,誰都無法將其從泥沼中拖上岸。

在我知情前公司老闆的一些私下對人出手的行為後,我很快意識到這是冰山效應,後頭肯定還有更多我所不知道的情事,以及懵懵懂懂的女孩子受害。或許我過分覺得自己偉大了,但我總覺得長年在公司工作,前中期對於這一切渾然不覺,甚至沒有意識到那一個個離開的人們,可能受到的傷害,而我本來有機會再多關注一點並伸出手的。那一瞬間我覺得很愧疚,所以我一直想彌補點什麼。

所以對於這位到現在還不肯離開的員工,我總過意不去,總是著想敲敲他的心房,把他拉出我覺得這眼前的一片漆黑——特別是當所有離職的前員工們陸續找到安定人生的方向後,都不約而同地做出了相同的結論時。

於是我選擇了刻意隱瞞,隱瞞了除了其中一位,還有另外三年不見的老同事也會出現的驚喜,或驚嚇。因為我期待著他可以透過我們的雙眼看到新的世界,而不是把某人所描繪的樂園當成唯一的歸宿。

中途失聯了數個小時,直到晚上超過 10 點半他才現身,面對眼前的大陣仗有點驚慌失措,然後是無止盡的尷尬。但我們在座的人已經有長達兩個小時的相處了,酒酣耳熱總讓人變得熟識,於是大家放的特別開、情緒也特別滿,沒有注意到他的不自在與拘謹。

列席中有一位被前老闆視為最大叛徒的人,以高度熟練 PUA 的老闆口中,想必已經給眼前的同事埋下不知多少觸發自我保護與警覺心的故事和話術了,但這位前員工也是直來直往,閒聊沒兩句就直指核心,想探討他的內心想法與難道沒有一絲離職的念頭。

緊繃的神經響起警報,顧左右而言他的拖延戰術一如往常,我當時確實刻意選擇了沈默,因為我想的是:過去敲邊鼓總是沒有任何幫助,或許這次強硬一點,可以破開防衛,起到一點正向的作用。

結果大失敗。

最後尷尬的一小時,有不斷發起進攻與真心話交換的前員工,以及最後一位堅守陣地的老員工的打醬油模糊戰,我們就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靠著店員通知即將打烊的消息中結束了話題。在走出店門時,他烙下一句『幹,我真的很不爽。』,然後頭也不回騎車離開,留下錯愕、面面相覷的我們。

我有事情當下沒處理好,心中想著再多的我為你好都是枉然,所以我也不往這裡去解釋,只是嘗試著誠心道歉,對於他感受不適很對不起。但事情並沒有因此慢慢緩和,相反的那負面的、感到被背叛的情緒接二連三如潮水般湧上,甚至覺得我們擁有惡意,去讓他承接這些質問。收到訊息的那瞬間我毛骨悚然,因為我注意到那些用詞的方式、那對於情境感受轉變的描述手法,不是他自己的模式,而是那個人。

我沒有想到前老闆 PUA 的影響力這麼深遠,這麼深入。

雖然這些後期才在一起熟絡起來的同事們,我們也保持著友好與親密的關係,但親密的等級是不同的,特別是與還未離開的員工。我們知道他心底有一塊永遠留給公司與老闆,至於整個人交出去到什麼程度我們不去遐想,也不敢過問。我們知道他對於老闆的崇拜與信任有著不太健康的依戀關係,所以有些話題始終無法在他面前談開來;又或者說,其實我們曾數次想協助、引導他談開來,但他就像驚弓之鳥,察覺到不對勁就迅速窩回殼內,只留一個小縫窺視外界。

我真的覺得這是很恐怖的 PUA 實境秀,他被塑造的看似強悍卻怯弱,生活迄今只為一人存在,失去放下的勇氣,只有領取施捨的祈願。眼見他活的令人感到痛心,所以我們總想為他做什麼。我想過當我們這些被視為離經叛道的不良分子離開前公司後,沒有朝夕相處的日子裡,我們的影響力與信任度會逐漸降低,而他每天都在公司裡聽著老闆給他灌各種精神鴉片,我不知道好不容易喚起他願意談談自己不舒服的感受的勇氣,會在多久後消失。結果時間比我想像的要快得多。

重點是,我也不見得覺得我們這些斷然離開的老員工的手法是適合的,說不定他樂在其中、兩情相悅,那最終也只是希望了解他真實的想法,幫助他看清他想要的、能要到的、願意承受的,那我仍然會衷心祝福。

我並不期待彼此的關係能維持這樣疏遠又親近,還能一路走下去,我知道會有終點,取決是怎麼選擇道路而已。是慢慢拐進羊腸小道,彼此迷路後消失在蘆葦叢中,還是一個斷橋渡河的考驗,有人選擇走向遠方,有人決定原地生火,另起爐灶。我是真的有點遺憾。

我知道我做錯了,可我也知道即便小心翼翼不犯錯,最後的結果也可能是緩慢走向結束,畢竟許多時刻我們終究不是同路人。那打死在心上的結,終究不是那麼容易解開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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