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參加了部門旅遊,聽到許多弦外之音,不算輕鬆但還稱得上饒富興味。
就在部門旅遊前幾天的某個中午,我一反常態地沒有獨自一人窩在辦公室內,滑手機、逛網頁,像是有股冥冥之中的力量在牽引我,我拿起馬克杯走向公共區域,裝了水,然後找了某處位置坐下,靠近我比較熟悉的一桌同事。一邊聽著他們聊天,一邊插個幾句話,進行淡薄的社交互動,然後我聽到了一個消息,不算太過震撼的消息。
一位相當資深,在我到職前期給予我許多幫助的同事正式提出離職了,時間已經醞釀了大概一兩週。
餐桌上的人面露驚訝,紛紛關切著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也有人試圖挖掘更多資訊,找到可以讓對方回心轉意的契機。畢竟彼此工作熟悉了、有默契了,會不希望分別是人之常情。對此我一言不發,因為我知道當選擇在眾人面前開誠布公時,表示事情已成定局,也沒有什麼挽回的可能。
我默默聽著同事闡述對於不斷經歷組織異動、主管換人,導致對職務要求反覆調整,苦苦追趕著無止盡的期望,以致於在組織內產生無所適從的方向感,令他格外痛苦。而今年年底的職等提升他並沒有成功過關,也是源自於好不容易達到前主管的目標,新官卻不買帳的惡性循環,最終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對談就在惆悵與無力感中結束。
部門旅行相當硬派,全體成員在週五工作到最後一刻,下午四點才陸續出發。我是所有人中唯一自行騎車前往的,所以我率先離開公司。對我來說騎乘的旅途是難得寧靜的時刻,所以我無視了任何有空位的自家車,因為我不想要那一小時插科打諢的淺薄對談。
傍晚時分眾人陸續抵達民宿,很快進入了吃吃喝喝、煮著火鍋、烤著肉、灌著酒的常態表現,我也只能盡力迎合這我並不是非常適應的場景。我仍然慣性地待在那個可以從單一角度就掃視全體的角落位置,捧著裝滿火鍋料的不耐熱紙碗,注視著眼前的熱鬧,並細細品味自身的唐突。
月輪高掛,時間已入深夜,還在一樓活動的同事們少了大半,餘下的不是窩在前廳打手遊,就是更貼近公司權力核心的老人們,還在後院喝酒抽煙,聊著那些商務話題。我本來在前廳跟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玩牌,想說求個賓主境歡吧,未料中途離席走過穿堂,本來只是想去拿包零食時,被主管喊住,應邀加入了這桌酒局。
席間我沒什麼搭話,畢竟那些議題我聽也聽不懂,只是安靜啜飲著遞到嘴前的酒杯,適時給一些情緒上的反應,做個稱職的背景 NPC。
話題開始慢慢地轉移到近期的職等提升審核,眼前的人幾乎都是對他人握有生殺大權的階級,我興致一下上頭了,一邊維持著歪腦袋的放空姿態,另一邊卻開始靜下心來,觀察每個人的神情變化與每一句說出口的對白。
瑣碎的對話很多,但那短短一小時不到的旁聽中,讓我多發掘了一些有趣的既定事實。對這些位高權重的人們來說,基層員工們掙扎於體制內的技能檢定、內部升職通通都是浮雲。彷彿為此準備的大半年時光與焦慮的等待並不存在,就像高維度的存在觀察著低等生物一樣,那些痛苦、磨難、心神不寧的每一刻,他們是無法感知的。一念之間就可決定他人生死的過程太過輕而易舉,所以無法感同身受也是理所當然。
與此同時,制度上安排了很多條條框框,讓人讀上去就產生了想遵循的衝動,順藤摸瓜,乖巧地跟隨體制攀升,渴望有朝一日成為人中龍鳳;但安排的高層們當年也並非都經歷過這些典範才成就到如今的地位,所以在一次次更新與調整中,讓底下的人身為白老鼠親身試法,覺得不合適再調整,彈性修正成為最佳做法。至於那些逝去的青春與能量,只不過是完善企業組織章程的正常耗損而已。
而那些一道道看似精緻又嚴謹的規範,實際上並不足以作為通關與否的必要條件;更甚者,一切都有複雜的職場政治與利益考量參入,所謂公正公開透明的基準,也不過是背後權力運作最好的遮羞布,讓人可以上下其手,自由解讀。所以我覺得把公司章程奉為圭臬,當作聖經的擁抱人是愚蠢的,但也是幸福的。曾經有同事義正嚴詞的帶著我一句句解讀公司對每一個職級的條列式說明,還想幫我分析我的不足與應該努力之處,起初我是真的被唬到了,就怕自己什麼都做不到,被人扔下船;事過境遷後以截然不同的心情體會當晚的對話,我只覺得荒誕。
當然,我知道運作的法則必然存在,只是再次透過血淋淋的實例證明時,還是不免心生反感——與其說不喜歡對方的言論與行為,不如說對於身處其中,無力掙扎,進而也成為體制幫兇的自己閃過一絲厭惡吧。畢竟當我嚐試換位思考時,我興許也會是一樣的權利持有者,只是可能會試著把善後做得漂亮點,但其實本質是無異的。
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對於這位助我良多的同事,我還無法真誠的說我很不捨,只是覺得每一次的離開都是機會的延伸,沒人知道機會將給予什麼回饋,但至少,那是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