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終人散,各自飛翔。
前公司一位任職長達 13 年的老夥計,在我離開後的隔週也表達了辭意,並在前幾天確定正式撤退的時間,至此前公司達到 90% 的退出率。我想我可能真的成為了摧毀國家的哥吉拉,既見證了時代的高峰,也體悟了盛世的衰敗。
本來為了紀念這特別的一刻,要以獨立章節來展開的,沒想到短短幾天還發生不少事情,估計又會變成一篇雜談了,但記錄記錄生活,也未嘗不是壞事。
前公司草創期,這位老夥伴就被前老闆招攬進公司了,算是真正的五朝元老,據悉 13 年前第一份薪水連全薪都支付不了。並非我出自同樣設計領域而偏心,而是前公司一路走來的確靠著卓越的設計作品,不知吸引了多少客戶,主動上門讓業務洗出各種其他非預期的採購項目。至少在我當年決定投履歷時,就是看到了公司很棒的 show case,完全有別於其他企業的品質。我也在入職後慢慢的、漸漸的讓自己參與的專案出現在了官網上。其後也接到不少自來客,紛紛表示看到我們的設計很棒,相信整合行銷也不會太差,才決定找我們試試。
如今,物是但人非,設計在公司體制內逐漸被視為產業鏈的末端,是只要翹著二郎腿坐在冷氣辦公桌,享受業務外出辛勞打拚的汗水的灌溉,以及只要企劃做的夠完善,初出茅廬的設計師都能讓成品有個七八十分的廉價可取代人力。專業的存在不受待見,對於倚靠專業能力並付出的工作者來說,其實是很傷人的事情。除此之外,與經營者共事的過程,長年待下來的人,都自成一脈找到一種封閉心靈的方式,亦或者是切換人格的竅門,才能一直相處下去。可偏偏對方不滿於現況,希望人人都是角色扮演大師,當他需要上位者威儀時,下屬就要謙卑又遵從;他當想化身人生導師時,人就得迷惘又純潔;當他需要朋友時,就得有願意敞開心房,赤裸交流的準備。
然而這層偽裝無論再怎麼堅固,都經不起自己那怕一次的轉念,銅牆鐵壁會在傾刻間坍塌。
我認為每一次道別,譜出的都是千絲萬縷的故事,孰難去為分手找到一個關鍵理由,只能說最後的引爆點是什麼而已。在我去年底確定要脫身,而在今年初對身邊的同事展開漫長預告後,直到提辭呈的前個月,這位同事才在閒聊中向我抱怨著他才是最早決定要離開的人。原來他早就決定不跟著搬去新辦公室了,只打算完成這場老闆念茲在茲的人生里程碑後,颯然歸去——只是沒想到被我捷足先登了。這個時間點他的立場是極為尷尬的,可仍決定僅隨其後跳下懸崖,請恕我自命不凡一回,我想,這與我的離去,與我向他坦承我所知情老闆的行為,種種事情都脫不了干係。
一如往常的是那些玄幻的未來規劃,那種在公開場合因為人設受限,而無法說出口的慰留,終究是無法喚回一個任職了 13 年,且經過長年深思熟慮後首次提出離去想法的老員工。我不知道這能不能對前老闆帶來一些反思,但換個角度想,或許正是他的剽悍與蠻橫,以及面對人心的操控與利用,才讓他能有如今的一席之地吧。這或許是稱王者的孤寂,只願他所擁有的奢華能撫平那不知是否緣自本心的受傷。
於是週五晚上,趁著夜黑風高實踐承諾,帶上已經離職的同事,還有現在仍在職的兩位同事,五人一起登上大崗山,泡泡茶、看看風景、聊聊天。中途還發生一個小插曲,觀景茶樓最後一道尾段爬坡比預期來的要陡,我們又先去岡山市區買了其他宵夜才過去,以至於上山時已經比預約時間遲到快一小時了,所以開的有點急,沒注意到路標。然後錯開分叉路後居然全部都是坡度超高的上升單向道,誤闖車流稀少導致落葉遍布的道路時,輪胎一度打滑,差點把人嚇到往生,好在最後有驚無險的安全到達。
預定的桶仔雞已然半涼,但夜色美好,氣溫也十分宜人,我們泡著茶、口中大啖炸物和烤雞,聊近期的生活、聊未來的展望,不免俗的抱怨了一下前公司。五人中難掩落寞的剩下一位迄今都沒有要離開的員工,他比我早兩年進公司,已經在這裡服役 9 年了。人生有時候的不如意,是看別人不如意卻無法掙脫時,比自己親自體會還難受。可話說回來,或許別人也有說不出的苦衷又或者是甘之如飴呢?能幫上忙的手伸長一點,管不了的別往心裡去,是這段時間我的答卷。
Chill 爆的夜晚,直到凌晨 1 點才意猶未盡的下山,把眾人送回集合處後再開回家已近 2 點,本以為是個舒服又滿足的週末,噩耗卻緊隨其後。
週六上午預約了第四劑疫苗,加上身心靈都還停留在前一晚的歡快,導致睡眠不太充足,在匆匆起床打完疫苗又回家睡回籠覺後,副作用從午後開始慢慢生效。前三劑副作用並不大,就是腸胃不太舒服、身體痠痛而已,通常一宿過後就恢復的差不多了,甚至連藥都不用吃,但這次可真正感受到副作用的威力了。肌肉的痠痛隨著時間流逝不斷加劇,慢慢痛到手都抬不起來的狀況,酸麻也逐漸滲透進入骨頭與指節,每次移動都像是有螞蟻在身體內啃咬。傍晚開始發燒,體溫光是碰觸到自己的肌膚都能發覺燙的嚇人,連吃兩顆退燒藥都壓不住。時間來到午夜,應該是整段過程中最煎熬的時候,頭昏慢慢轉變成頭痛,轟得人腦瓜快被擊碎。而高燒伴隨來的畏寒,令人冷到 28 度室溫的房間內,得裹上羽絨外套才能勉強行動。很想休息,可躺下來卻睡也睡不著,噁心、頭暈、頭痛、發冷、痠痛,讓我思緒混亂,腦中各種畫面不斷閃現,像是整個世界都在收縮又膨脹,不停旋轉。
終於,在包著棉被,雙腳緊夾熱水袋的情況下勉強入睡了,但睡的很淺,耳中似乎能聽到萬物的聲音。為了讓身體快點恢復,整天我都不停灌水,導致半夜還得忍著劇痛與打冷顫的煎熬爬起來上廁所,液體流出體內的時後猶如刀割,當下只覺得人要發瘋。都忘了是怎麼回到床上的,只記得意識從模糊逐漸清醒的過程,身體也開始發熱,變得想踢被子、開電風扇,最後是在太陽升起的早晨 7 點,渾身大汗驚醒,覺得精神恢復了一些,只是仍舊痠痛,頭疼也未見趨緩。
就這樣挨著挨著,終於在周日晚上恢復了正常人的樣子,除了打針的手臂還有些腫脹與疼痛外,私乎不見疫苗對我造成的影響,我真不知道該說人是多麼脆弱的生物,還是何其頑強的生命體呢?這回體驗我覺得與過去重感冒到最慘的情況有異曲同工之妙,還好沒跟流感疫苗一起打,否則我看是要原地蒙主寵召。
最後聊件臨時聽到的事,與我沒什麼相干,卻讓人很震撼,心中的不適遠遠超過打疫苗帶給我的難受。
我媽公司的直屬經理,突發心臟病,搶救無效,走了,享年 55 歲。就在送醫的前幾個小時,才剛跟他的同事們開過會,未料一個晚上就此天人永隔。
對於這位經理的認識都是從我媽的口中聽來的,畢竟能讓一位如此執拗又古板的人大力稱讚的人,我想肯定是位非常不得了的主管。我媽幾乎每隔一陣子就會告訴她如何欣賞、認同這位主管,主管是如何待人善良又將心比心,我也放下心中的大石頭——畢竟我有一位專業打抱不平、與人起爭議的母親。還說這位經理愛家顧小孩,上有高齡老父要照顧,又把妻子寵得跟孩子一樣,家裡的子女也正值求學階段,整個人勞心勞力,希望他別太累了。結果一場心臟主動脈剝離,下午緊急送去急救,不到半天的時間,人就這麼離開了。
那一刻我意識到人與人的關係何其不堪一擊,僅此一次老天的玩笑,那習以為常的笑容便會瓦解。雖然我們面對離去的人,會彼此安慰所愛之人永存在心,他永遠活在我們心中。可不爭的事實是,我們再也無法一起創造新的回憶、新的故事、新的笑容與淚水。遺憾,教導人不斷認清世界的殘酷,這也是人類橫跨世代都想征服的事。想要守護不讓遺憾發生,是促使人變強大的原因,但往往也是讓人變得軟弱的原罪。我一直覺得願意遠走高飛的人是很堅強,而且很勇敢的。因為每一次離開都承載了他人的羽翼,以及自己賦予的灑脫,那是難能可貴的福氣。
失去了才知道珍惜、錯過了才明白果決、道別了才曉得難受,我們都是這樣一路成長,但也這樣一路重蹈覆轍的。有機會再說,說著說著那句話就再也出不了口了、找時間再碰面,找著找著相逢就被沖刷進光陰的洪流了;而隨時都能相見的朋友、家人,相處時我們是這麼的自然而不珍惜,卻永遠無法預料下一刻眼神是否還能相會。
然而,這只是一廂情願地把目光放在人和人之間而已,很多時候創建了某個遺憾,是為了不讓另一件事情遺憾,為此勇敢、不顧一切一回。若是追求到了還好,可轉換跑道最後還是跌倒了,來時路卻早已消失,我們又會怎麼面對這樣的遺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