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情感投入想找到衡等關係,是謂愚昧。
這幾週仍舊忙得不可開交,以至於連空下來思考、感受的時間都沒有。好不容易在幾天前逼自己生出點什麼,卻覺得講了很多,可就是沒切中要點。主因在於沒有辦法靜下時空真正深挖思緒和情感,那文字就只能流於表面,難以觸及心靈,所以我決定再試一次。
雖然沒有設定死線,但離職的終點還是步步逼近。長達七年多的旅程,是過去所有工作的總和還不止,誠然現在這個人生到了應當轉型的階段,有各式各樣的煩惱縈繞著,思索這些問題變得很落俗,但它就是很現實。職場的確是現在的當務之急,也怨不得自己不停在這議題上打轉。我只是想在時間不斷推移的時候,讓雪絮紛飛的視線再清晰一點,在烈日奪目的光線下有所遮擋而已。
啊,真的是很長的時間,以我的年紀來說確實是。
如果用讀書的階段來切分人生軌跡,過去的歲月都是節點明確的,環境也產生過多次變化,但終究沒有這次這麼久。我會把好好理解這七年的機會放在正式離開的那一刻,想必會是一段很冗長很瑣碎但很細節的回憶錄,如今我就只想看看自己的內心,到底在想什麼,以及到底是怎麼看待的。
我覺得人的生活與生命經歷,之所以這麼精彩,就是因為我們的內心很複雜、層次很多,但也的確因此很痛苦。我知道家中無人所依,所以當年最終我放棄留在異地,我隱約覺得將被鎖入隱形的牢籠,但我還是這麼做了。無論言語中的明示、暗示,還是行為上的洋裝弱勢,都是為了把唯一的親人綑綁在身邊,我怪不了、怨不得;某方面是幸福的,但還有很大一塊的我因此披上孩子的外貌,只為了滿足家人可以照顧的願望。蜷縮起的手腳,顯得捉襟見肘。曾經完全無視同事的去留,以為這是情感最好的歸屬,卻未曾料到當我知悉某些真相後,我會如此意外、心頭懺動,過去每一刻都更加不安定。
感謝公司的信任、栽培與支援,可同時也厭惡公司潛藏在漂亮說詞下的自私念頭、漠視身為員工與雇主本質上立場不同的衝突,這讓雙方的關係變得一言難盡。因為在前一份工作被財務狀況不佳導致欠薪的經驗嚇到,七年前面試時我就主動確認公司應該為員工,以公司身分投保足額的勞健保。老闆複試時說的慷慨大氣,即便起初的說法是不信任勞退機制,所以寧願把錢多發給員工,但我還是認為我在爭取自己的權益,錄取前的會談也同意了。結果收到薪水的第一個月,我上了勞工局網站查詢卻發現自己只有以遠低於月薪的標準投保在某個工會中,遑論勞保與勞退。當年的我職場政治敏銳度太低,傻呼呼地去問了身兼會計的老闆娘,當晚我就被約談了。老闆是個從不把話說明白的人,但大意就是這樣子很傷害雙方的信任,怎麼會這時候才提出這種疑問(我那時心想這不是一開始就說好的嗎?)最後在權力不對等,而且社會資歷尚淺的我並未了解到這件事情代表的涵義後,草草帶過了。
之後就是月薪老是來自不同的公司行號,甚至常發生季獎金與當月薪水不同支付單位的狀況。稍有資歷的老員工都很清楚,公司利用不同的營利登記,巧立名目分拆員工的就職單位,藉此達到法定免列強制公司名義納保的最低條件。省錢省的聰明、避的巧奸。但某次茶水間的對話,或許不止一次,跟同事互相調侃著,我們大概要早點存錢了,因為沒有勞保退休金的我們的,要是老了無人依靠,住進養老院還得花自己的積蓄呢!話中盡是酸澀。
我不止感謝老闆在我個人家庭遭遇困境時的鼎力協助,我更感謝我自己,因為我是這樣真誠、重視他人而善待這個世界,才贏得這樣的信賴與支援,我的確是,毫不慚愧。但回到雇員身分時,我開始越來越難不去注意到那些失去的加班費、那晚上8點半毫無愧疚展開的冗長會議,一天復一天,一夜又一夜,每日工時11到12小時是常態。當我把當前人生階段最多的精力和時間投注在公司上,連家人的生活作息都錯開,一天說不到兩句話時,那一聲聲『我覺得你不在乎我的在乎』、『這樣很傷人』,讓我感到噁心難耐、食不下嚥。
因為機車有點問題,加上我確實有點按耐不住這數個月每天無止盡的冗長會議與加班,週五我提前回報老闆我要去修車,會在幾點離開。雖然那叫報告,但其實僅止於通知而已,只為了滿足老闆身為管理的虛榮罷了,因為即便我七點半離開,那也比正常上班時間晚了半小時了。辦公室裝修會議破例提前,多疑的老闆故作輕鬆,順口問了句真的是要去修機車嗎?我回答是啊。他說我才不信,別以為我每次都會同意。我配合著笑了笑,但心中的不適無限放大。原來一個員工準時下班,可因為老闆習慣每天在下班前,甚至下班時間後才招開動輒一兩個小時以上的會議,導致員工明明有私事,且安排在正常下班時間,還得事前知會,故作尊重,然後久而久之公司還真的覺得有資格去審核能不能放你準時走人。荒唐。
我們眼中總是只能看到丟出去的那塊蛋糕,卻沒有辦法專心回頭留意別人塞到手中的糖果。勞力、時間、情緒、實質的產能、金錢,我們有太多東西在彼此交換著,但我們卻每每只會盯著自己拿出去的那份東西,行注目禮,直到真正消失視線中。根本上的金權位置不對等,注定雙方的換算公式天差地別。這層關係太過扭曲,在看不見的空氣泡泡中蠕動,侵擾使人魂不守舍。但凡親近、靠近權力中心的人,就會被以各種名義討要不同程度的給予,遠超過職場上應有的給予。根據年齡、性別、專業取向不同,開出的願望清單也隨之改變,直至泯滅人與人相處那最後一道防衛線。當中的故事著實萬分精彩,我會很期待細細品味回顧的那一天。
我無法像很多人一樣,在工作時說走就走,我還是想幫自己留一份底線,所以這回離開對我而言是一言難盡的。我發自內心的對公司抱有感激,也由衷感謝經營者的信任,但我同時也對公司明擺著不說的吃豆腐行為,吃了這麼多年還變本加厲這件事情無法苟同;我尊敬且佩服著老闆在面對職場難關時的沉著冷靜、決策思維,但我又很鄙視他在人際關係間如此藏汙納垢,為了滿足私慾甚至不惜傷害無辜的靈魂,把所有人拖下水的執拗。
說到底我是比較有道德潔癖的人,尤其希望在各種感情的交流上,不要讓對方吃虧。唯有我付出的等於,甚至大於對方給予的,我才會比較安心。我老是在第一時間習慣把問題往身上攬,我不知道這是責任感使然,還是單純的自卑心態作祟而已。所以當家人擺明要綑綁住我的發展時,我會妥協,覺得這是我避不開也逃不掉的責任;公司任性開除員工時,我會自責,覺得自己沒有做好前輩的工作,任由他們被風雨沖刷;我毅然決然要離開時,我會不安,深怕我在這場宴會中,成為了酒足飯飽還打包走人的人渣。遺憾的是,當我已經如此惶恐,審慎斟酌我該怎麼計算等式時,我還是不停地被勒索、被要求,我就很難維持這份罪惡感,當罪惡感滅頂時,我只想不顧一切。
同時要推動很多計畫,而且都是大幅改變生活格局的事情,的確是不安、是無所適從的。我暫時沒有時間把一切攤開,有條有理的排列整齊,只能先梳理部分情緒,且戰且走。不過我很慶幸的是,每一次的糾結與自我拷問,我就對自己去年的決定多了一份踏實,這大概是這些年的人生資歷,給我最好的奠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