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是安全感的囚徒,盲信的姿態執著到不忍讓其失望。
從狩獵遊牧到耕種畜牧,再分解生產結構,達到各司其職、各自穩定的狀態,人類一直以來就是個追求安全感的種族。安全感給人餘裕,餘裕給人自我實現的空間,幸福隨之而生。但彷彿是造物主對多情多種的人類的捉弄般,即便安全感是首要被滿足的條件,但它會仍進化、會成長,然後吞噬週遭一切,如黑洞永無止息、永無寧靜。
這半年多體悟很深,原來人的不安全感可以放大到遮天蔽日。既殘暴的像酷吏,索求無度、毫無人性;又卑微的像個孩子,囁嚅啜泣,無以遁形。我看到一個藏身在黑暗的身影,伸出滿是泥濘、指甲凌亂、指縫間沾滿血汙的雙手,顫巍巍地攤開掌心,想從他人那邊獲得一些施捨。然而,當露水好不容易洗淨指紋間的髒污後,那原本怯弱的五指卻變得猙獰起來,伸出利爪向路過的對象揮舞,只要能撕下血肉片段,哪怕是一點點,都會狼吞虎嚥的塞入口中,舔舐的津津有味。過程中如果遭遇反擊,一聲鞭笞又會嚇得縮回角落,口中喃喃自語,盡是世態炎涼、時不予我。自信、自大、狂妄、貪婪、卑微、脆弱,無數複雜的面相凝聚成一個缺乏安全感的自我,那是現代社會的寫照,也是不甘寂寞的表徵。
人心是肉做的,所以是反覆不定的,但如此極端的狀況我是生平首遇。我偶爾涉入,但又保持在對面抓狂時不至於被抓傷的程度,觀察著、思考著這番光景。我很困惑,也很不解,原來這麼多年以來對人的理解,僅止於皮毛。
有時我很慶幸口罩的存在,幫我掩飾了許多次止不住上揚的嘴角。無論是情緒還是用詞,我不只一次感到荒謬而發噱,特別是當我發現原來我也是成為他人安全感的能量來源,我卻一無所知時。
個體必然存在差異,也讓安全感有了不同的定義與容量。涓流並非無法充滿電,取決於放電的速度。我親眼目睹了汲取所有能接上的電流,卻永遠無法滿溢的個案後,我才意識到原來醫學報導、影劇作品,那些病態是這般真實殘酷。從舔拭皮膚上的鹽分得到滿足,開始想要刮下一些皮肉來淺嚐,然後是張口撕咬,接著想要剖開內臟,把躍動不止的心挖出,烙上自己的名字,渴望自己成為他人唯一的存在。那份慾望的邪念,是純然的惡,腥臭到使人作噁;但同時又是極為潔淨的白,真誠到令人戰慄。我真的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言語去形容我看到、體驗到的現實,就好像不可名狀之物,蠕動著、腐敗著,卻又散發出炫目的點點星光。忘記了自己的模樣,用最真善美的舉止對待世界,可旁人卻只能感受到壓制。就像有一道形影,強行在人活生生時鑽入體內,意識蔓延到四肢、五指,每一份顫動、每一次舒張,都是在受控者意識清醒下,卻無法自主的過程中完成的。
心理學說人會試著尋找生物的面孔,以找到視線對焦處,藉由解讀對方神情的變化,溝通時大腦才會比較平靜,對於即將發生的狀況能提前準備。所以沒有面孔,或者五官模糊的可動生物,才會給人帶來不適、慌亂。我們可曾看著一個人,卻看不清他的臉孔。我想我親自體悟到了。
安全感瞬息萬變,無法定義,也沒有量化標準。當人的安全感來源,不是從改變自我、調整與他人的關係取得平衡後來達成,反而是透過向他人要點什麼,且重點不在要到的東西本身,而是當你願意給我一片指甲時,你願不願意再給我一根指頭,這種無窮無盡的病態需要。可想而知的是,安全感永遠沒有滿足的一天,無論今天如何功成名就,心都是憔悴的、孤獨的。因為世界上任何關係,沒有哪一種是經得住這種經年累月的損耗,還不潰散、不逃離的。
成為安全感的囚徒之後,嚮往的自由沒人給得起,每一份餽贈都是投進無底深淵,悶不作響。從原本被關在狹小空間中反向囚禁了,捆綁著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妄圖成為意識共生體,好似這樣才能讓慌亂的身心找到歸宿。但你我都知道,即便這個難如登天的願望實現了,也會因此催生出新的困局,繼續化身為囚徒,掩沒眼前所及之處。
這一刻,應該就不再需要同情,也不再能縱容了吧?